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37节
吕芳的额头触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敬意。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才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嘉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风继续吹动他的道袍和发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芳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甬道，重新走进内阁时，徐阶和吕本已经离开了。
值房里只有严嵩一个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有批完的公文，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像是正在等什么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吕芳，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笑着拱了拱手。
“吕公公来了。”
他给了内阁里几名属官一个眼色，那几个属官行礼便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吕公公，可是陛下那边有旨意了？”
严嵩的声音不高，可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已经猜到了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只是他需要确认。
吕芳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已有示意����所有官员怠慢政务，罚俸一月。严阁老，这事儿，您办。”
他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务，可那四个字“罚俸一月”里的分量，严嵩比谁都清楚。
严嵩立刻整了整衣袍，面朝西苑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臣领旨。”
他直起身时，脸上多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明白，这是皇帝在保护景王，是一个父亲在保护儿子。
有这道旨意，没人敢非议景王。
“吕公公辛苦了。”
严嵩说着，重新坐下，提起笔，像是已经在心里拟好了那份旨意的草稿。
吕芳没有再逗留，他朝严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内阁。
第二天清晨，旨意下达。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惕厉，未敢宁息。今内阁、六部、都察院诸臣，怠慢政务，疏于职守，致使朝纲不振，庶政不修。天象示警，民怨滋生，皆尔等之过也。
朕念尔等平日劳苦，不忍重罚。然法纪不可废，纲纪不可弛。今特降旨：自内阁首辅以下，在京文武百官，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尔等当思过自省，恪尽职守，务使朝政清明，国运昌隆。若有再犯，定当严惩不贷。
尔其钦哉！
旨意传出，京城各衙署的官员们纷纷伏地接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罚，也没有人敢说一句“冤枉”。
罚俸一月不是什么大事����对许多官员来说，那点俸禄还不够吃顿饭的。
可旨意的语气和措辞，让这罚俸背后的意味变得格外沉重。
它不是警告，而是清算的序幕。
而在西苑深处，嘉靖独自坐在道台上，听着吕芳回报内阁的反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落定。他知道，从今以后，“二龙不相见”那道旧规，已经开始被他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改写。
而他那个一直不让他省心的老四，终于开始让他放心����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年轻的身影，会不会在某一天走进他身后的万寿宫，再也不需要叩门。
第二天。
万寿宫。
陈洪快步穿过庭院，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衣袍带起的风惊动了几只在廊下啄食的麻雀。
他走到精舍门口时，脚步放轻了些，整理了一下衣冠，声音却还是透着一股急切。
“陛下����内阁送来了百官的请罪疏！”
他的身后，几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抱着厚厚几摞奏疏，从门口排到廊下。
那些奏疏用明黄色的锦缎封套裹着，一卷一卷，叠得像一座小山。
阳光落在那些封套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嘉靖靠在道台的蒲团上，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那叠奏疏的厚度，又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
百官的反应也比他预想的更快。
周云逸的事到今天为止，终于可以彻底翻篇了。
谁再敢提一句“天狗食日”里的暗讽，满朝的请罪疏就是一道挡在身前的墙，会把所有的刀剑都拦住。
“拿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小太监们连忙将那叠奏疏小心翼翼地搬到道台旁边的小几上，退后几步，垂手侍立。
陈洪亲自上前，捧起最上面一份，双手呈到嘉靖手边。
嘉靖接过那份奏疏，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折子。
那是严嵩的笔迹，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罪臣严嵩，诚惶诚恐，顿首泣血，谨奏：臣以庸愚之资，蒙圣上不弃，超擢首揆之位，寄以天下重任。臣虽竭尽全力，然才识浅薄，未能仰体圣心，致令朝纲不肃，吏治不修。
天狗食日，上天示警，臣不能先觉，不能预为之备，此臣之罪一也。
东南倭患，北虏侵扰，臣不能运筹决胜，使边陲晏然，此臣之罪二也。
百官懈怠，政事弛废，臣不能严加督责，正本清源，此臣之罪三也。
罪臣自省，愧对圣恩，伏惟陛下严加惩处，以正国法。臣不胜战栗待罪之至。
嘉靖看了一遍，轻轻放下。
严嵩的字写得很稳，连那些“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每一笔都在告诉他����这封奏疏是精心打磨过的。
他看了几眼，没有多说什么。
严嵩知道该怎么说，他不需要额外提醒。
他放下严嵩的奏疏，又拿起另一份。这一份折子是徐阶的，字迹更为工整。
臣徐阶，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臣自入阁以来，虽日夜惕厉，然素性迂缓，不能振肃朝纲。
周云逸狂悖之言，臣不能察之于先，亦不能止之于后，使圣心忧劳，中外震动，此臣之罪，百死莫赎。
臣不敢自辩，惟愿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更愿陛下以此案为戒，整饬官箴，庶几不负圣恩。
臣不胜惶恐待罪之至。
嘉靖的目光在“周云逸”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徐阶把这三个字写进了请罪疏，这等于公开承认周云逸是清流的人，承认自己未能管束好下属。
嘉靖放下折子，没有点评，又拿起第三份。
臣吕本，诚惶诚恐，谨奏：臣才识驽钝，入阁以来，未能有所建树。
周云逸之事，臣始则不能察其奸，终则不能阻其行，致使朝议纷纷，圣虑焦劳。
此皆臣失职之罪，乞陛下严加处分，以肃朝纲。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第四份、第五份……有的辞藻华丽，有的简短质朴，有的恳切悔过，有的引经据典。
每一份字迹都不相同，可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我有罪”。
有说自己未能为君分忧的，有说未能体恤民情的，有说未能约束下属的，有说未能及时赈灾的，还有人干脆说“臣无所作为，罪同尸位素餐”����像是生怕自己的措辞不够恳切，落于人后。
五花八门的自陈，像是一场谁也不敢落后的赛跑。
奏疏一本接一本，嘉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字行之间的微妙区别都读出来。
有人是真的惶恐，有人是顺水推舟，有人借着请罪的机会把一些平日不便说的话藏进纸缝里。
第441章 移交刑部
嘉靖翻到第二摞时，手指停在某一本上。
那份奏疏写得格外恳切，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臣等身居官位，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父分忧，致使圣躬独劳，此臣等之大罪也。天狗食日，天象示警，臣等不能体察上苍之意，反令陛下以一人之身，担天下万民之怨。臣等虽万死，难辞其咎。”
嘉靖看着那行“以一人之身，担天下万民之怨”，停顿了很久。
他看着奏疏，心中很是满意，这句话写到他心里了，他看了看落款，是严世蕃写的。
阳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将门槛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