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23节
“再说了，周云逸这次是借着天狗食日谏言，这……愚蠢。”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在座的人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藏着的分量。
天狗食日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刃剑。
用好了，能砍人；用不好，能把自己砍得鲜血淋漓。
周云逸这把剑，显然是没握稳。
“会不会是严党的苦肉计？”
高拱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那些正在沸腾的念头上。
“我是相信徐阁老的。既然不是徐阁老授意，那还有谁敢做这种事？整个京城数来数去也找不出其他人。那就很有可能是严党演的苦肉计����让周云逸跳出来闹一场，然后栽赃到咱们头上，逼咱们出手。”
众人齐齐看向高拱，高拱迎上那些目光，继续说道。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至少逻辑上是通顺的。
可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太多底气����严党做苦肉计，派一个清流的钦天监监正？这也太看得起周云逸了。
“严党的苦肉计！”
有人脸色骤变，袁炜的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镇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明严党要先动手了，而且下手狠辣，要置我们于死地。徐阁老，咱们不能等了。既然严党出手了，咱们也要有应对。我这就去联络人，一起上疏！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袁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袁炜是徐阶的学生，翰林出身，在清流中素有名望，他的话在众人心中很有分量。
其他几个御史言官也站了起来，纷纷附和：“对！徐阁老，不能再等了！”
“周云逸已经被抓了，下一个是谁？”
“严党这是要赶尽杀绝！”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邹应龙、林润、吴时来、董传策等人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书房里的气氛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那些压抑已久的不甘和恐惧，在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可徐阶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上，面容沉静得有些可怕。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激动的人群，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
“不太可能是严嵩和严世蕃的苦肉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书房的喧哗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没必要冒这种险。天狗食日本就极为敏感，这种时候演苦肉计？他们就不怕引火烧身？”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徐阶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严厉。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越是这种迷雾重重的局面，越是要冷静。周云逸这件事，表面上是冲着严党去的，可他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带着暗刺。你们听不出来吗？他说‘奸臣当道’的时候，暗指的不只是严嵩����他还暗指了陛下用人不明、纵容奸佞。”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如果你们这时候跳出来联名上疏，替周云逸说话，陛下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们是在替周云逸撑腰，会觉得你们和周云逸是一伙的，会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们在幕后指使。到时候，你们弹劾的不是严党，是你们自己的脑袋。”
第424章 试探（上）
书房里一片安静。
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人，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
邹应龙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到了决战的时刻，他不管是不是严党的苦肉计，他只想着将错就错！
袁炜放下手里的笺纸，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他也是一样的想法，不推倒严党他们怎么上位？
那些刚才还满怀愤怒的御史言官们，此刻像是被一阵冷风吹灭了火焰，只剩下沉默。
“可是……”
有人不甘心地开口，声音刚发出就被徐阶打断。
“没有可是，你们都回去，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一切等我的消息。谁要是自作主张，出了事，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徐阶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现在的徐阶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和以前的老好人模样完全不同。
众人虽然心有不甘，可徐阶话已至此，他们也只能听命。
袁炜带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终于消散在夜色里。
书房里只剩下徐阶和高拱两个人。
高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徐阁老，您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徐阶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院中的竹影，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徐阶沉默了很久。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把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好几遍，确认它不会像周云逸那把刀一样砍偏了方向。
终于，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去裕王府问问裕王爷最近的学习情况。你还兼任着裕王府的侍讲，王爷的学习，你得关心一下，不能去了礼部就耽误了王爷的学业。”
“徐阁老的意思是……”
高拱的眉头皱了一下，心中有了个可怕的想法。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可徐阶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想明白那层意思����周云逸不是徐阶指派的，也不是清流派去的人。
可清流之外的势力，能指使周云逸做这种事的，还能有谁？
还有谁会觉得周云逸是一把好刀？还有谁会知道天狗食日这种事，谁会用天狗食日做文章？
“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徐阶的语气很严肃，眼睛死死地盯着高拱，那意思不言而喻。
有些事情可以猜测，但不能说出来。
猜测是智慧，说出来是把柄。
他是内阁次辅，高拱是礼部郎中，一个说错话，就可能是灭顶之灾，而且遭灾的还不止是他们两个人，更可能是整个清流的覆灭。
“我过两天会去督促王爷学习。”
高拱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说的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要去检查裕王的课业。
可两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暗号，是一根探向深水的竹竿。
他说完便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朝门口走去。
他不能立刻就出发，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让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裕王府。
书房里只剩下徐阶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像是要透过那扇门看到很远的地方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叹了口气：“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空旷的书房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如果真是裕王指使的，那他们清流这艘船，可能真的要撞上一块自己人也不知道的礁石了。
裕王府。
后院的脚步声比往常轻了许多，连平日里洒扫的仆役都放慢了动作。
廊下挂着的鸟笼被挪到了更偏的角落，像是怕那几声鸣叫惊动了什么。
朱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那书页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皱了，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沈炼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臣不知道啊。”
沈炼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可他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裕王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刀，什么时候拔出来，全看王爷的心情。
“怎么会搞成这样？你不是说都谈好了？只说江南战乱，天灾连连，百姓食不果腹，用改稻为棉富民强国？怎么就成了弹劾奸臣朋党？”
朱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整张脸阴沉得像是风雨欲来的天。
沈炼匍匐在地，嘴唇微微发抖。
他也想不明白周云逸为什么会忽然把那些话全说出来，明明事先商量好的只谈天灾和民生，可周云逸却在御前把刀口对准了严党，对准了严嵩，句句诛心，刀刀见血。
这哪里是在替裕王的政见铺路，这分明是在替裕王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