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19节
嘉靖闭着眼睛，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
良久，他才开口：“传他进来。”
吕芳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周云逸便跟着吕芳和陈洪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云逸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殿内的檀香和肃穆之气震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稳稳地走到道台前，跪伏在地。
“臣，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拜见陛下。”
周云逸的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嘉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周云逸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周云逸后背微微发凉。
“周云逸，你身为钦天监监正，天狗食日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算不到？你这监正是怎么当的？”
嘉靖的声音不高，可那冰冷的分量，却让陈洪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臣有罪！臣有罪！”
周云逸连忙请罪，额头触着冰凉的砖石，姿态放得极低。
“你是有罪，所以你最好上书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嘉靖没有让他起来。
他的话说得平淡，可那平淡里，藏着一种让人必须谨慎回答的威严。
周云逸抬起头，看着道台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没有再辩解，而是直起身，双手撑在膝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臣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推脱罪责。臣是想对陛下说����天狗食日，是上天示警。”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
吕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那块砖缝上，像是上面忽然长出了花。
陈洪也垂下了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云逸跪在地上，脊背挺直，额头已经离开了地面，目光直视着道台上的嘉靖。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开始向四周扩散。
“上天示警？”
嘉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可他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不再敲击。
“警示什么？”
“警示天下。”
周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陛下，北方战乱不休，俺答年年入寇，边镇狼烟四起，民不聊生。东南倭乱连连，倭寇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大军却屡战屡败，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目光直视着嘉靖，没有躲闪。
“今年，东南先是水灾，又是旱灾，然后台风频发，倭寇袭扰。一季的收成被毁了大半，百姓颗粒无收。如今已然爆发饥荒，朝廷的赋税却没有减免，官员的催逼却没有停止。天灾人祸一起袭来，东南百姓苦不堪言。这还不够警醒吗？”
嘉靖没有打断他。
周云逸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了几分：“陛下，日食之时，臣在钦天监仰观天象。那阴影蚕食太阳之时，臣仿佛听见了百姓的哭声。那些哭声从北方传来，从东南传来，从那些被倭寇烧杀、被边患侵扰、被官吏盘剥的百姓口中传来。他们不敢喊，可天地替他们喊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嘉靖的反应。
可嘉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正在演说的戏子。
周云逸忽然加重了语气，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天狗食日不是无端而来。上天降下此兆，是因为朝廷有奸臣当道！把持朝政，索取无度，地方官员竞相攀附，横征暴敛。奸臣不倒，天下不宁！”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连香烟都仿佛凝滞了。
吕芳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服侍皇帝四十多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这不止是在暗指严嵩，更是在说皇帝。
严嵩是皇帝用的人，严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皇帝默许的。
说奸臣当道，就是暗指皇帝用人不当、纵容奸臣。
说奸臣不倒天下不宁，就是在说����是皇帝让天下不宁。
周云逸伏在地上，不敢再抬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话说到了尽头。接下来的，就看皇帝怎么接了。
嘉靖沉默了许久。
万寿宫里的香烟还在缓缓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道台与跪地之人之间。他的目光落在周云逸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周云逸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敢说。
天狗食日是刀，这把刀已经递到了他面前，至于怎么用这把刀，那就不是周云逸能决定的了。
“你说完了？”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像是方才那些话只是风吹过耳。
“臣说完了。”
周云逸的额头触着地面。
“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嘉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泼在周云逸身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周云逸，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要将跪在地上的人一寸一寸地剖开。
殿内的檀香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滞了，连香烟都不敢再往上飘。
周云逸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嘉靖的反应如此强烈����不是冷淡地让他退下，也不是不动声色地扣下奏疏，而是直接逼问他幕后指使。
那张脸上杀气毕现，暴怒仿佛下一刻就会爆发出来。
不过他不怕，他早就想过这一刻。他不怕被打入诏狱，也不怕被发配边关，他今日走进万寿宫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没人，都是臣自己想说的。臣在钦天监夜观天象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毫无征兆的日食。臣反复推算，反复推敲，推演了十几遍����它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不该出现在这个方位，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可它偏偏出现了。”
他抬起头，迎上嘉靖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磨了多年的石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了
“臣是个读天象的人。天象不会说谎，也不会趋炎附势。臣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推演出来的。没有旁人指使，只有天意使然。”
“好好好。好一个直臣，好一个直臣呐！”
嘉靖的语气更加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怒意。
“朕问你，你说奸臣当道、东南糜烂、天怒人怨����那朕呢？朕在做什么？朕在炼丹，在修道，在西苑里足不出户。你是不是也想说，是朕的错？是朕纵容奸臣？是朕不理朝政？是朕该为这场天狗食日担责？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的烛火被那声怒吼震得跳动了一下，连站在角落里的吕芳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周云逸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石，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也没有那句“臣不敢”。
那个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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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静观
“陈洪！”
嘉靖低吼一声。
“奴婢在。”
陈洪知道自己出手的时候到了，一个滑跪就出现在皇帝面前，姿态利落，脸上却是一片冷肃。
“把他带下去。给朕好好的查，究竟是谁，竟敢诽谤朕。”
嘉靖的目光落在周云逸身上，像在看一个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东西。
“奴婢领命。”
陈洪领命，立刻招来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周云逸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陛下！臣说的句句属实！没有旁人指使！是臣自己要说的！和旁人无关！陛下！天象示警不可轻慢！臣死不足惜，可陛下不能视而不见����！”
周云逸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语气焦急而急切，可锦衣卫的脚步没有停，拖着他就往外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嘉靖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脸上的怒气没有丝毫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他坐在道台上，胸膛微微起伏，手指攥着道袍的边缘，指节泛白。
吕芳站在角落里，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陈洪也退到了旁边，低着头，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雕。
“都出去。”
嘉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触碰的寒意。
吕芳和陈洪对视一眼，无声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