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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1节

  李春芳连忙侧身避礼,姿态恭谨却从容。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景王,也标榜了翰林院的职司,更暗示此事合规合矩。

  “哎,若非李学士身负掌院之责,公务繁剧,责任重大,本王真想也将李学士请至府中,时常请教。李状元才名,本王亦是心仪已久啊。”

  朱载圳笑容加深,目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叹道。

  他这话半是客气,半是试探,亦含几分真实感慨。

  当年殿试,李春芳能压过张居正夺魁,才学自非虚士。

  更难得的是其处世之道,同期为官,李春芳已官居正五品翰林学士,执掌一院,而张居正仍是正七品编修。

  日后李春芳入阁时,张居正尚在六品侍读位置上徘徊。

  二人同被视为徐阶门生,然若论亲疏,张居正无疑更近,可仕途步伐,李春芳却明显走得更稳更快。

  这其中差异,耐人寻味。

第49章 翰林人才

  “王爷折煞下官了,能为王爷解惑,是下官的荣幸,更是职责所在。”

  “王爷日后若在经史政务上有何垂询,只需遣人知会一声,下官定当即刻过府,竭尽所能,不敢有辞。”

  李春芳闻言,神色一正,语气诚挚而毫无敷衍。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未承诺“侍讲”之类的固定职事,又给出了随时可供咨询的保证,给足了亲王面子,也为自己留足了进退余地。

  “那本王便先谢过了,届时少不得要劳烦李学士。”

  朱载圳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官场玲珑窍,面上笑意更显亲和。

  “哈哈,王爷说笑了。有叔大在,只怕下官这点浅薄学识,难入王爷法眼。叔大才思之敏,见解之深,同辈中罕有其匹,下官是自愧不如的。”

  李春芳爽朗一笑,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张居正。

  “李学士此言,本王却不敢苟同。《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一人智短,众人计长。学问之道,贵在兼听博采,多闻不同见解,多思相异视角,方能触类旁通,别有洞天。李学士与张先生,各有所长,于本王而言,皆是良师。”

  朱载圳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朗声道。

  他这番话脱口而出,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口引用经典,阐述常理。

  然而,落在满殿皆是科举顶尖精英的翰林官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微澜。

  殿内霎时一静。

  李春芳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张居正一直微垂的眼睑倏然抬起,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朱载圳坦然自若的面容。

  其余众人,亦或多或少露出惊疑、思索之色。

  这位景王殿下……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条理清晰,言谈间对学问之道竟有这般通透的认知?

  这岂是一个传闻中只知纵马嬉闹的纨绔亲王能有的见识?那句“兼听博采”、“别有洞天”,隐隐已超脱单纯记诵,透着一股实用的智慧。

  莫非……传言有误?亦或是,这位王爷真的“病”过一场后,脱胎换骨了?

  种种猜测,在众人心中悄然滋生。

  又一番必要的寒暄与客套后,张居正知道已无可推脱,只得收拾起简单的文稿用具,在众多含义不一的目光注视下,跟随朱载圳离开了这座他奋斗七年、本计划黯然告别的翰林院。

  李春芳自是带着众人一路送到了翰林院外,

  与朱载圳一同出院的,还有另外三名被点中的翰林官员:宋廷表(广西临桂人)、林腾蛟(福建永安人)、李价(广东番禺人)。

  此三人与张居正同科,名次均在二甲、三甲中后段,如今仍是庶吉士或检讨,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中并不起眼。

  若无特殊机遇,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在馆中苦熬资历后,外放偏远之地为县令,仕途天花板大抵便是知州、知府。

  张居正与他们是同年,平日偶有照面,却无深交。

  此刻同行,也仅是略略点头示意,并未多言。

  他心中思绪仍沉浸在今日剧变与对景王其人重新评估的波澜之中,无暇他顾。

  而宋、林、李三人,则难掩面上兴奋与忐忑交织的神色,默默跟随在景王身后。

  “老纪,摆驾,回府。”

  朱载圳辞别李春芳,对一直候在仪仗前的纪梓谦吩咐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办成要事的轻松。

  “是!”

  纪梓谦抱拳领命,转身朝侍卫队列打了个手势,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立刻牵马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显出一股不同于文翰之地的肃杀与干练。

  朱载圳翻身上了白龙,坐稳后才像是忽然想起,回头看向身后四位新晋的“王府属官”,尤其是面沉似水的张居正,温和问道。

  “对了,四位先生……可擅骑术?”

  “这……”

  张居正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未及回应。

  倒是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们寒窗十数载,一朝金榜题名,出入皆是安车蒲轮,即便年少时学过骑马,如今也早已生疏。

  但王爷仪仗皆是鞍马,难道还能要求备轿?

  “回王爷,略通……略通一二。”

  三人只得硬着头皮,含糊应道。

  朱载圳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这几名文官的局促。

  “老纪,挑几名骑术好的弟兄,为四位先生牵马执镫,务必稳妥。”

  他笑了笑,并不点破,只转头对纪梓谦道。

  “卑职明白。”

  纪梓谦应声,立刻点了四名沉稳的老兵出列,各自牵过一匹温驯的官马,侍立在旁。

  “多谢王爷体恤!”

  宋廷表等人暗松一口气,连忙向朱载圳躬身道谢。

  “不必拘礼,日后同在府中,便是一家人。本王很多事情还要仰仗诸位先生。”

  朱载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在张居正略微失神的脸上顿了顿,笑容可掬。

  他这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平和,没有想象中王爷的那种高高在上。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闻言,心中那点因“被迫骑马”而起的忐忑顿时被受重视的暖意取代,忙不迭地表态。

  “王爷言重了!能为王爷效力,是臣等的福分!”

  “王爷但有驱使,臣等定当竭诚尽力,万死不辞!”

  “愿为王爷分忧!”

  三人回答,唯有张居正,依旧沉默着,只随着众人动作微微躬身,却未发一言。

  他此刻心乱如麻,先前被徐阶“劝退”的黯然,与此刻被景王“强揽”的愕然交织碰撞。

  他甚至觉得,老师徐阶让他“回乡静养”,或许真是一种粗糙的保护����远离这骤然变得诡异莫测的京城棋局,避开眼前这位行事令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景王殿下。

  他这份异乎寻常的沉默,自然落入了旁边三人眼中。

  宋廷表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了然。

  张居正与次辅徐阶关系匪浅,而徐阶隐隐是裕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

  张叔大心中所属,恐怕并非景王。如今被景王以这般近乎“强请”的方式纳入府中,其心中抗拒与不甘,可想而知。

  朱载圳仿佛浑然未觉张居正的沉默,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深谙“势”的运用。

  今日翰林院中,众目睽睽之下,他亲口宣布张居正应允侍讲之职,又有李春芳当场确认流程合规。

  此事已成定局,犹如生米煮成熟饭。

  此刻张居正态度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外界眼中,张居正已是景王府的人。

  即便他现在跑去裕王府表忠心,裕王及其身边谋士,心中难道不会存下一根怀疑的刺?

  有些线,一旦跨过,便再难回头。

  “走吧。”

  朱载圳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白龙迈开优雅的步伐,走在队伍最前。四名侍卫牵着马,引着宋、林、李三人略显笨拙地爬上马背,张居正亦在沉默中被扶上马鞍。

  一行人马,离开了翰墨飘香的翰林院,向着那座注定将卷入更多风波的景王府行去。

  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回响,张居正端坐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却掠过前方景王从容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是福?是祸?是新的囚笼?还是……一条始料未及的歧路?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脚下的路,已被骤然改变方向。

  而他,必须在这条看似被强加的新路上,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与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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