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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0节

  殿内寂然,唯有更漏滴答。

  朱载圳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张居正神色间细微的变化,那份强自镇定的无奈与隐隐的抗拒,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对弈,主动权在自己手中。

  进了这偏殿,便是入了他布好的的局。

  张居正亦深知“先开口者失先机”的道理,尤其面对这般未知的对手,他垂下眼帘,面上古井无波,内心却在飞速权衡。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压力却如潮水般层层堆叠。

  终于,在朱载圳那仿佛能将人里外看透的、持续不退的注视下,张居正感到自己的防线正被那无形的目光寸寸侵蚀。

  “不知景王殿下召臣至此,欲垂询何事?臣若知晓,必当竭诚以告。”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选择了打破沉默,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先开口,已是退让。但他必须探明对方真实意图。

  朱载圳眼中笑意更深,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此来,非为问事,实为求贤。”

  “府中侍讲一职空缺已久,苦无良师。前番经筵,聆听先生阐释经义,剖析时务,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自那时起,便存了请教之心。今日特来翰林院,便是想请先生移驾王府,屈就侍讲之职,早晚请教,以解愚钝。”

  他开门见山,语气诚挚得近乎刻意。

  侍讲?

  张居正心头一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为亲王侍讲,看似清贵,实则是将其与王府捆绑,尤其是景王这等身处漩涡中心的亲王。

  他几乎不假思索,便要婉拒。

  “殿下厚爱,臣惶恐。非臣不愿效力,实乃臣身染沉疴,顽疾缠身,近来尤觉精神不济,已生归乡静养之念,惟恐辜负殿下期许,更误殿下学业。翰林院中,才俊如云,如李学士、陈编修等,皆学问精深,胜臣多矣,殿下不妨……”

  张居正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却疏淡。

  “先生病了?”

  朱载圳不待他说完,便状似关切地接口,眉梢微挑,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惊喜”。

  “哎呀,这岂不是巧了?本王蒙仙人不弃,略授丹道,近来恰好炼得几炉‘培元固本丹’,于调理沉疴最具神效!先生之疾,交给本王便是,定能药到病除,何须归乡?”

  他以关切为名,行逼迫之实,将张居正“病休”的借口轻轻巧巧堵了回去,还顺势将“仙丹”这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之物推了过来。

  张居正眼角微跳,心中暗恼。那所谓“仙丹”是何等物件,他岂会不知?更觉景王此举近乎无赖。他稳住心神,语气更淡。

  “殿下仙缘,臣凡俗之躯,不敢僭受。沉疴需静养,京城喧扰,非宜病之所,还望殿下体恤。”

  张居正拱手说道。

  “哦?看来是本王的诚意不够,未能打动先生?先生乃当世大才,岂可轻言离去?莫非……要本王效法先贤,三顾茅庐,方显诚意?”

  朱载圳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也罢!今夜本王便整顿仪仗,亲至先生府邸拜谒。若仍不得允,明日一早,本王再着亲王冠服,携鼓乐礼官,于这翰林院前,当众再请!先生高才,自当配得上这般礼遇。届时,不仅全了本王求贤若渴之心,亦能成就一段佳话,先生以为如何?”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索,随即抚掌笑道。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真让他这般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地“三请”,他张居正的名字便彻底与景王府绑在一起,再也扯不清了。届时,莫说徐阶,便是神仙也救他不得,在所有人眼中,他都将是不折不扣的“景王党”!

  张居正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位王爷竟能将“礼贤下士”演绎成如此蛮横的“逼贤就范”。

第48章 上屋抽梯

  张居正明白,景王摆明了仗着亲王身份,行无赖之举,偏偏这无赖之举,扣着“求贤”的大义名分,让他这做臣子的,连严词拒绝都难以出口。

  “殿下……万万不可!臣何德何能,焉敢劳动殿下如此!折煞微臣了!”

  张居正声音发紧,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迫,他心中波澜翻涌,既惊且怒,更兼深深的无奈。

  自己究竟何处引起了这位王爷如此“浓厚”的兴趣?竟不惜用这般手段也要强留?

  “本王自问诚意十足,先生却一再推诿。莫非……在先生眼中,本王果真愚钝不堪,朽木难雕,不值一教?”

  见张居正仍不松口,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声音虽未提高,却透出一股属于天潢贵胄的天然威压,以及一丝被“不识抬举”的不悦。

  这话已是重了。

  直接将个人拒绝,上升到对亲王资质、乃至身份的轻视。

  张居正心头巨震,知道已到悬崖边缘。

  他若再强硬,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后果难料。

  景王或许“贤名”有瑕,但亲王之尊不容冒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默下来。

  此刻,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且危险。

  这沉默,在朱载圳眼中,便是默许,便是防线溃决的信号。

  朱载圳不再等待,倏然起身,脸上重新绽开春风般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冷意从未存在。

  他大步走向偏殿门扉,在张居正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众多翰林官员尚未散去,正窃窃私语。朱载圳朗声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殿前:

  “李学士,诸位!张叔大先生已应允本王所请,屈就王府侍讲一职,为本王解惑释疑!李学士,烦请即刻拟文呈报内阁备案。张先生学问渊博,本王求学心切,这便请先生过府,一解心中积惑!”

  话音落下,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各种目光����惊讶、羡慕、了然、复杂����齐刷刷投向仍立于偏殿门内的张居正。

  张居正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

  从他被李春芳引入偏殿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踏入翰林院、被景王“点名”时起,他就已落入这精心设计的局中。

  景王根本不在乎他口头应不应允,他要的只是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共处偏殿良久,而后由亲王亲口宣布结果”的过程!

  此乃“上屋抽梯”,断其退路!

  “王爷折煞下官了!此乃翰林院分内之事。阁老早有示下,王爷但有所需,翰林院上下鼎力支持。叔大能得殿下青眼,亦是他的造化。”

  李春芳已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对着朱载圳躬身,声音同样清晰地回应。

  这话,彻底坐实了此事早已通过气,无人能阻,亦无人会阻。

  偏殿内的张居正,听着门外李春芳的话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严嵩首肯,景王亲临,翰林院配合……他一个小小的编修,在这张早已织就的网中,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气节、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激愤与无奈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审视与接纳现实的决断。

  目光越过喧嚷的人群,落在那被众人簇拥、谈笑自若的景王身上。

  这位王爷方才在偏殿中展现出的算计、无赖、对人心精准的拿捏,以及此刻挥洒自如的姿态……

  “看来,我对这位‘纨绔’王爷的判断,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

  张居正心中默念,带着一丝苦涩与重新燃起的好奇。

  他不是顽石,而是深藏不露的璞玉?亦或是……一条伪装巧妙的潜龙?

  殿外,朱载圳似有所感,回眸望来,对上张居正已然平静无波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殿前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多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翰林院虽是“储相”之地,清贵无比,然其中竞争之激烈,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三年一科,取进士三百余人,除一甲直入翰林,二甲、三甲前列者经馆选为庶吉士,三年散馆后方能授编修、检讨。

  即便如此,常年滞留翰苑者近百,僧多粥少,能最终脱颖而出、位列台阁者,凤毛麟角。

  如今张居正能被亲王亲自点选为侍讲,无论情愿与否,在旁人看来,已是一条令人眼热的捷径。

  张居正面上勉强维持着礼仪性的浅笑,向道贺的同僚一一拱手还礼,心中却如沸鼎翻腾。

  一日之内,从被徐阶“劝退”的失意,到被景王“强征”的愕然,大起大落,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觉思绪纷乱,额角隐痛。

  “李学士,今日多有叨扰,搅了翰林院清静。”

  朱载圳转向李春芳,含笑抱拳,姿态放得颇低。

  “实在是本王求师心切,还望李学士及诸位海涵。”

  他语气诚恳,将一个“渴慕学问”的亲王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翰林院面子,又点明了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在李春芳此人身上,朱载圳看到的是一种迥异于张居正的为官智慧。

  后世戏称其为“甘草阁老”,取其“性和平,善调和,无大功亦无大过”之意。

  他虽常被划入清流一系,但与徐阶核心圈始终保持微妙的距离,行事圆融,不轻易涉入党争旋涡,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把握机遇。

  这何尝不是一种高明的政治之道?

  “王爷言重了!翰林院本为陛下顾问、储备人才之地,王爷垂询选才,正是下官等分内职责,何来叨扰之说?王爷勤学好问,实乃宗室楷模,下官等唯有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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