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25节
景王殿下以‘便宜行事’之权处置臣等，罢官革职，犹可承受。然断臣等三代不得为官，此罚过重，臣等实难甘心。臣等寒窗苦读十余年，头悬梁，锥刺股，家族几代人省吃俭用、卖田卖地供臣等读书，方得今日之功名。三代不得为官，臣等家族永无出头之日矣。老父垂泪，老母卧床，妻子相对无言，儿女嗷嗷待哺，此情此景，臣等实不敢想。
臣等在任多年，虽无功绩，亦有苦劳。或修桥铺路，以利行人；或劝课农桑，以足衣食；或平息讼狱，以安民心；或赈济灾民，以救困苦。臣等祖上亦有忠义之士，或从龙有功，或尽节而死，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望陛下垂怜，悯臣等之苦衷，恕臣等之小过，减其处罚，存其体面。臣等虽肝脑涂地，亦不足报陛下万一。
臣等不胜惶恐待命之至，谨具奏以闻。”
奏疏传了一圈，值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奏疏写得倒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三代不得为官，确实重了些。”
“情真意切有什么用？案子是景王办的，圣旨是陛下下的。写得好就能翻案？律法不是用来讲情面的。”
“三代不得为官，确实重了些。景王殿下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怎么能干涉政务？”
“重？怠慢政务，让百姓饿肚子，就该重罚！就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不重罚，不长记性！”
“可他们说自己是力不从心，不是故意怠慢。灾情那么大，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力不从心？谁知道呢！也许是力不从心，也许是不想从心。你信他们的话？”
“信不信是一回事，处罚合不合理是另一回事。三代不得为官，这罚的是几代人。他们犯了多大的罪？”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324章 争辩
严嵩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脸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刀，不快，却让人后背发凉。
嘴角那道极淡的笑意早已消失，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烛火的错觉。
“诸位，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值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仿佛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子，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有的期待，有的忐忑，有的好奇，有的警惕，还有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可严嵩要他们先开口。
值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炉膛里炭火的毕剥声，一下，又一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心中都和明镜一样����这场风波就是冲着景王来的。
景王这一年来太耀眼了：炼丹、北狩、献俘、赈灾救了几百万灾民，边关打退了俺答，回京时百官相迎，太庙祭祖。
一个亲王，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示威，是在表明自己争储的实力。
而景王背后站着严党，有人冲着景王发难，严党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严嵩是老狐狸，他不急着表态。他要先看看，这把火烧起来之后，风往哪个方向吹。
眼见无人说话，严世蕃眉头一皱，低下头，给了身旁一名官员一个眼色。
那官员姓李，在都察院任职，是严党的老人，跟了严家快十年，深知严家的规矩，小阁老点了头，你就得上。
他整了整官袍，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下官以为，那些罪官敲登闻鼓告状，是藐视朝廷！”
他的声音不小，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登闻鼓，是太祖高皇帝为黎民百姓所设����凡民间词讼，皆须自下而上，府州县官不为伸理，方许击鼓鸣冤。这是给活不下去的穷苦人留的最后一条路，不是给犯了事的官员攀咬的！”
“他们今日敲鼓，明日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去敲？那朝廷的法度何在？那三法司的威严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更何况，景王殿下处置之后，已经报给了朝廷。吏部查过，锦衣卫也查过，那些罪官的罪证件件属实，桩桩有据，皆有案可查。圣裁已定，钦此钦遵����他们哪里还有脸来告状？他们告的不是景王，是朝廷的法度，是圣裁！”
此言一出，那些本想替罪官说话的官员心中一凛。
严党早有准备，并非慌忙应战。
那些名单，那些供状，那些卷宗，恐怕早就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了。
谁这时候跳出来，就是往刀口上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严世蕃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咳咳咳����”
欧阳德弯着腰，捂着胸口，咳得面红耳赤。
他的肺如同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杂音。
今日他身体越发差了，他的妻子劝过他，让他今日告个病假，可他还是来了，因为他知道，今日之事，他不能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欧阳德。
有人眼中带着同情，有人心中暗自庆幸����这咳嗽真不是装的，欧阳德身体每况愈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有人甚至觉得，他今日能来内阁议事，已经是硬撑着了。
欧阳德没有直接替那些罪官开脱。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压下了咳嗽，这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老夫也知道，那些官员有失职之罪。大灾之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为官者不能及时赈济，论罪当罚，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景王殿下处置他们，从法理上讲，并无不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
“但����株连三代，老夫以为，过矣。”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帝宽仁，这些罪官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罢官革职，削籍为民，人已废，名已辱。这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然罪止一身，法不溯及三代。其子孙何辜？未诞之身何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三代不得为官，一个家族就完了。那些孩子，有的还在襁褓之中，有的尚未出生。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做了什么错事？”
“他们的父辈失职，就要他们来承担？圣贤之道，仁恕为本。老夫以为，景王殿下心系黎民，但这一刀，砍得确实太深了。望诸公斟酌。”
这话一出，值房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欧阳尚书说得对！罪止一身，不该株连三代！”
“失职之罪，罢官已是顶格处置。株连三代，于法无据，于情不合！”
“景王殿下此举，有违圣贤之道。太祖定制，刑罚乃不得已而用之，当以仁恕为本……”
“若此法一成，日后谁不畏惧？官场人人自危，何来安心治政？”
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没人在乎那些官员的死活，他们早就该死。
但株连三代����这触动了每一个官员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谁家没有儿孙？谁不想让儿孙继续当官？
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克扣钱粮、侵占田亩、收受贿赂、任人唯亲、袒护亲属����这些事，敢说自己一点没沾的，在座的没有几个。
他们的儿孙将来要科举、要当官、要延续家族的门楣，靠的是谁的提携？靠的是同年的帮衬，靠的是门生的照应，靠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只要关系还在，依附的势力还在，儿孙还是很容易继续为官的。
家族富贵，也能绵延不绝。
可若是朝廷开了“株连三代”的口子，那他们的儿孙将来怎么办？万一他们哪天也被查了，是不是也要断送三代？
这不是在替那些罪官说话，这是在替自己说话。
严世蕃冷眼看着这些人跳出来，嘴角微微下撇。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把茶盏“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好一个仁恕为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欧阳尚书，本官有个问题想请教。”
“小阁老请讲。”
欧阳德面色不变，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是平日，罢官撤职，下官也无二话。可诸位大人想过没有����”
严世蕃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大灾之年。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他们在地震中失去家园，在风雪中冻饿而死。”
“景王不顾艰险，深入灾区，殚精竭虑，筹集粮草、药材，征召人手，编写救灾细则，解决灾区的燃眉之急。”
“可那些官员在做什么？粥棚不开，粮食不到，药材不送，东西都送到了门口了，他们还视而不见，在袖手旁观，在拖沓敷衍，在上推下诿。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算数字？算功过？算能不能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