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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8节

  高拱猛地收回目光,眼中厉色一闪。说罢,他就要起身。

  “肃卿兄且慢!”

  谭纶连忙按住他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坚决。

  “此事牵涉甚广,不宜操之过急。咱们还需从长计议,至少……先回府与王爷、徐阁老商议后再定行止。如今局势微妙,一步踏错,恐授人以柄,反陷王爷于不利。”

  高拱动作一滞,看了看谭纶恳切而郑重的眼神,又环视周围那些看似饮酒喝茶、实则竖着耳朵的各方耳目,强行压下心头急躁,重重哼了一声:“也罢!先回去!”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起身离开酒肆。

  他们这一动,仿佛是一个信号,酒馆内其他几桌客人也纷纷结账起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散去,如同水滴汇入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裕王府,前殿。

  当高拱与谭纶回到府中时,只见次辅徐阶已然端坐殿内,正与裕王说着什么。

  陈以勤陪坐一旁,神色沉静。

  裕王脸上犹带着几分未散的不安,见到高拱回来,眼睛立刻望了过来。

  “王爷,阁老。”高拱与谭纶上前行礼。

  徐阶面容略显疲态,这几日严嵩称病,内阁重担几乎全落在他一人肩上,耗神不少。

  但他见高拱二人回来,脸上依旧浮起那惯常的、温和而看不出深浅的微笑:“肃卿,子理,回来了。外间情形如何?”

  谭纶看了一眼高拱,见他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便上前一步,将景王府外所见,从异香弥漫、百姓聚集,到兵马司驱散人群,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言语客观,未加过多个人臆断。

  徐阶静静听完,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景王殿下……还是年轻,心性急了点。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却不知高处不胜寒啊。这般急切地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未必是福。”

  徐阶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徐阁老,依我看,不能再放任下去!我已想好,可联络几位御史,就以此番聚众滋事、异象惑民为由,弹劾景王行为失当,扰乱京城!至少要先压一压他这陡然起来的气焰!”

  高拱却耐不住这温吞水般的态度,直接道。

  “肃卿,弹劾需有实据,更需切中要害。”

  “景王闭门清修,何来‘蛊惑’?百姓自发围观,乃愚民猎奇,与亲王何干?兵马司维持秩序,乃是本分。以此为由上奏,非但难以动摇景王分毫,反易让陛下觉得我等小题大做,甚或……有攻讦陛下所好之嫌。”

  徐阶抬起眼皮,看了高拱一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缓。

  “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如今市井已有传言,将那异香称为祥瑞仙兆!景王原本狼藉的声名正在回暖!”

  “若任其发展,岂不是养虎为患?待其羽翼渐丰,再想遏制,恐为时已晚!”

  高拱眉头紧锁,声音不由得提高。

  “虎?”

  徐阶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看向高拱,目光深邃。

  “两虎相争,这不就是当今的朝堂么?朝堂平衡现在还不能打破!”

  高拱闻言,心头一震,眼中光芒急速闪烁。

  他并非不懂权术,只是一时激愤。徐阶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嘉靖皇帝的制衡之术,他当然清楚。

  裕王与景王,正是皇帝手中那两根互相牵扯的线。

  若清流这边贸然出手,想要彻底压垮景王,打破皇帝精心维持的平衡,那么首先触怒的,恐怕就是那位深居西苑的至尊。

  见高拱神色变幻,沉默下来,徐阶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面露焦色的裕王,脸上重新浮起令人心安的微笑。

  “王爷不必过虑。眼下我们最紧要之事,仍是静待王妃安产。老夫前日特意问过太医院院使,王妃脉象平稳有力,所怀……极可能是位世子。”

  “果真?!”

  裕王朱载��脸上的焦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眼中放出光来。

  陈以勤、谭纶等人闻言,也是精神一振,面上露出喜色。

  若裕王妃真能诞下皇孙,那便是大明正统延续的明证,在“国本”之争中,将是无可比拟的重磅筹码!什么仙丹、异香,在皇嗣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院使亲口所言,当有七八分把握。”

  徐阶微笑着点头确认,随即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笃定。

  “至于景王那边……他闹得越欢,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京城里,看他不顺眼、怕他起来的人,可不止我们。有些事,何须我们亲自出手?自有那按捺不住的,会去试试水温,碰碰石头。”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第22章 西苑问玄

  皇宫,西苑,万寿宫。

  此处不似紫禁城其他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殿内帷幔低垂,光线昏暗,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檀香、线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矿物与草木燃烧后的奇异气息。

  巨大的鎏金三足香炉中青烟袅袅,盘旋上升,仿佛直通缥缈仙界。

  嘉靖皇帝朱厚��一身玄色道常服,长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束起,端坐于殿中央的云纹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眼窝微陷,目光却异常专注锐利,正仔细阅读着东厂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垂手侍立在一侧,身形微躬,如同殿内一道安静的影子,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异香持续不散,自王府内飘出……百姓聚观,议论纷纷,多附会为‘丹香’、‘祥瑞’……”

  嘉靖的目光在“丹香”二字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炼丹数十载,开炉无数次,耗尽的珍贵材料不计其数,可“丹香”?这倒是从未有过?

  “难道金丹未成是因为丹香未至?”

  嘉靖思索着,他看了看殿内的香炉,袅袅的青烟升起,檀香味充斥着整座大殿,可这些终究不是丹香。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吕芳,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陶神仙何在?”

  “回主子,陶神仙此刻正在偏殿静修。”

  吕芳立刻躬身回应。

  “请陶神仙过来,朕有些丹道上的疑惑,想与他参详一二。”

  嘉靖将手中的密报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抬手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袖口。

  “是。”

  吕芳应声,倒退几步,方转身快步而出,动作轻巧无声。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陶仲文在吕芳的引领下步入大殿。

  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素面道袍,手持拂尘,步履从容,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不沾尘俗的仙风道骨。

  见到嘉靖,他并未行世俗跪拜大礼,只将拂尘搭在臂弯,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躬身。

  “贫道见过陛下。”

  “陶神仙不必多礼,请坐。”

  嘉靖微微颔首,示意身前的另一个蒲团。

  陶仲文依言坐下,姿态放松自然。他目光扫过嘉靖手边那叠纸张,又迎上皇帝探询的视线,了然一笑,主动开口。

  “陛下今日召见贫道,可是为了景王殿下‘炼丹’与那‘丹香’之事?”

  他声音清朗平和,仿佛早已料到此问。

  “朕听闻,陶神仙将观中一尊上好的丹炉并诸多法器赠与了老四。可是……知晓老四所得‘神人真传’,究竟源自哪位仙尊?”

  嘉靖也不绕弯,直接问道。

  他紧盯着陶仲文,试图从那双看似澄澈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

  对于“神人授术”之说,他身为修道之人,信疑参半,却又无法全然忽视,尤其这“神人”竟绕过自己这个天子,直接点化皇子,更让他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陶仲文闻言,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缓缓摇头:“陛下,道门有云:‘法不传六耳,道不传非人’。仙人于梦中点化,授以玄机,此乃景王殿下个人的缘法、劫数与造化,非外人所能窥探,亦不可妄加揣度、轻言传播。天机不可泄露,此之谓也。”

  “法不传六耳,道不传非人……”

  嘉靖轻声重复,品味着这句话。越是神秘,越是不传,反而越勾起他心底那份对“天机”、“真传”的渴望与探究欲。

  “那么,这‘丹香’之事,陶神仙想必也知晓了。朕炼丹多年,耗费心力物力无数,开炉何止千百,却从未闻得什么‘丹香’。此香……究竟是何缘故?”

  嘉靖沉默片刻,暂时压下这份好奇,转而问起另一桩更实在的疑惑。

  “陛下容禀。您所炼者,乃是夺天地造化、融金石精华、旨在羽化登仙‘九转金丹’。所用材料,是龙肝凤髓、铅汞丹砂、金玉髓液等天地至宝。此类材质,本性沉凝,淬炼提纯后,精华内蕴,返璞归真,岂会轻易散发俗世香气?”

  陶仲文似乎早有准备,拂尘轻挥,从容答道,但他话锋一转,接着道。

  “而据贫道所知,景王殿下此番炼制,或可称之为‘草丹’、‘药丹’。”

  “其方多以世间罕有的草木灵药为主,如百年人参、成形首乌、雪域灵芝等。草木本有性情,或清冽,或馥郁,或甘醇。众多灵药荟萃一炉,君臣佐使,文武火交替淬炼其精华,药性交融升华,自然有异香溢出,弥漫周遭。此非金丹之象,实乃草木菁华外显而已。”

  “金丹?草丹?”

  嘉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东厂的密报里确实提及,景王府大肆采买的物品中,珍稀药材占了绝大多数,而炼丹常用的金石铅汞之属反而寥寥。这似乎佐证了陶仲文的说法。

  “陶神仙,依你之见,这长生久视、霞举飞升的仙丹大道,究竟是应走这‘金丹’之路,还是那‘草丹’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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