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69节
“父皇说,天灾降于黎民,便是上天警示于朕。朕为天子,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以,从腊月十二起,父皇便减了膳食,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食一菜一饭。这一个多月来,人整整瘦了一圈。”
“他还下令,罢了一切宴饮游乐。原本定于正月里的元宵灯会,全部取消。宫中不再张灯结彩,各衙门不再进献年礼。连正旦大朝会,都一切从简。”
“父皇说,朕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有何面目受百官朝贺?”
朱载圳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前几日,陕西又有续报送到,言及华州、渭南死者过半,尸骸枕藉。父皇看了那奏疏,久久不语。良久,他才对身边的吕公公说:‘朕为天子,不能庇佑黎庶,此朕之过也。’”
“吕公公劝他保重龙体,父皇却摇头说:‘朕少吃一口,灾民便能多吃一口。朕少穿一件,灾民便能多穿一件。朕虽不能亲临灾区,但这份心,总要与灾民同在。’”
说到这里,朱载圳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擦去那不存在的眼泪,仿佛真的被自己这番话感动了。
而一旁站着的张居正,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佩服。
这些话,都是他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但王爷说出来,竟比他写的还要情真意切。
这份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可惜了。
跪着的商贾们,此刻终于有了反应。
有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惊愕与感动交织的神情。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对皇帝的崇敬。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然父皇身系社稷,国事繁重,无法亲临灾区。每日黎明即起,批阅奏章到深夜,还要抽时间举行斋醮,为灾区祈福。”
“本王身为臣子,又是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父皇为天下日夜操劳,本王岂能安坐于京城享福?”
朱载圳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他的声音越发激昂。
“本王自幼读书,便知‘孝’字为百行之首。为人子者,当体亲心,顺亲意,承亲志。如今父皇忧心至此,本王若是无动于衷,那还算是人吗?”
“所以本王主动请缨,愿代父皇来这灾区。父皇起初不肯,说此去千里,凶险难测,不愿让本王涉险。是本王再三恳求,说儿臣若能为父皇分忧,虽死无憾。父皇这才含泪应允。”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张居正。
他心知肚明,今天这场戏,眼前这些商贾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配角。
他真正的观众,是远在两千里之外、西苑万寿宫里的那位。
他从来不敢小看那位道士皇帝。
哪怕此刻他已经离京城两千多里,身边也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自己。
这一举一动,不出几天,恐怕就会整整齐齐地呈到嘉靖的御案前。
既然如此,那就演一场大戏。
让嘉靖看看,他这个儿子有多孝顺,有多体谅君父的难处。
“你们听到了没有?”
朱载圳放下茶盏,目光扫向那些商贾,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父皇如此忧心灾区百姓,你们就没一点反应?”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跪着的商贾们,却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君父忧心国事,作为子民的岂能无动于衷?
这是要他们表态!
当下,有人立刻高呼:
“陛下仁德!陛下圣明!”
“陛下忧民如此,实乃尧舜之君!”
“草民等感念陛下恩德,愿为陛下分忧!”
一时间,大堂里沸反盈天。
有高呼皇帝仁德的,有感激皇帝垂怜的,有赞颂皇帝圣明的。更有几个老商贾,声泪俱下,嚎啕大哭,伏在地上不住叩首,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
那场面,简直比哭丧还要热闹几分。
朱载圳看得连连点头。
第183章 圣旨
这些商贾,果然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这戏演起来,比梨园的名角还要专业。
“邹侍郎!”
他看向下首坐着的户部左侍郎邹守愚。
邹守愚连忙起身。
“臣在。”
“还不快把这些记录下来?写得详细些,谁说了什么,谁哭了多久,都要记清楚。晚一些快马加鞭送抵京城,让父皇知道,他老人家忧心的不是没有回响。这大明的百姓,心里都念着他的好呢!”
朱载圳指着那些痛哭流涕的商贾。
邹守愚连连点头,提起笔来,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那些商贾们听到“快马加鞭送抵京城”几个字,哭得更卖力了。
有的甚至偷偷掐自己大腿,让眼泪流得更汹涌些。
眼泪又不值钱,要多少他们都能哭出来,只要不拿他们的钱,什么都好说。
好半天,这场闹剧才渐渐平息。
商贾们哭得筋疲力尽,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你们的忠心,君父会感受到的。都起来,坐下吧。”
朱载圳满意地点头。
这一次,商贾们没有再客气。
他们是真的累了。
一场大戏演下来,比干一天活还累。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坐稳。
朱载圳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行了,哭也哭了,表忠也表了,接下来,咱们说正事。”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天灾滔滔,数百万百姓受灾。父皇远在京城,只能斋醮祈福;本王奉旨而来,总要有些实际的动作。”
“本王打算,让各位出钱出粮,救济百姓。”
朱载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灾区,一天两顿稠粥,直到六月底。”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刚刚坐下的商贾们,脸色陡然一变。
几百万灾民,一天两顿稠粥,持续五个月����这得多少粮食?这得多少银子?这不是要他们出钱出粮,这是要他们的命!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商贾们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有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有人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
一天两顿稠粥,持续五个月。
这句话,比方才那些哭天喊地的表演,要真实一万倍。
“各位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说。”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每一个被扫到的人都心惊肉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有人开口了。
“王爷……”
王现的声音有些艰涩。这位晋商的领袖,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脸上满是无奈与挣扎。
“我等商贾,在这次天灾中也受损严重。同州、蒲州、华县、渭南����这些地方,正是我等商号的根基所在。房屋倒塌,店铺损毁,货物埋没,伙计死伤……我等也是元气大伤,实在……实在无力支撑这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