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3节
“然则,王爷若决意赈灾,需明了一事。即便倾尽太仓,刮空内帑,朝廷能拿出的,也不过杯水车薪。”
“以此次灾情之重,范围之广,若要勉强维持,不至出现易子而食、大规模民变的惨剧,赈济至少需持续半年以上。”
“所需钱粮……是一个天文数字。老臣粗略估算,没有一千万两白银,决计难以支撑。”
“而国库岁入……王爷当知。”
严嵩话锋一转,重新回到现实。
一千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座冰山,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几乎是嘉靖朝鼎盛时期半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如今国库空虚,边患不断,去哪里找这一千万两?
“银钱之事,本王……会设法筹措。粮食,也会尽力去寻。但本王需要一道旨意����一道允许本王‘便宜行事’的旨意。”
朱载圳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光芒未减。
“便宜行事?”
严嵩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这四个字,在明朝的政治语境中,意味着极大的、近乎临机专断的权力。
它不同于一般的钦差,它授予持旨者在特定事务上,可以超越常规制度,调动资源,处置官员,甚至先斩后奏。
自土木堡之变后,朝廷对此等权力授予极为谨慎,鲜少使用。
“王爷,此等旨意……恐难请得。”
严世蕃忍不住再次插言,声音干涩。这已不是救灾本身的问题,而是涉及至高无上的皇权与制度底线。
朱载圳没有理会严世蕃,目光只是平静地、坚定地落在严嵩脸上。
他知道,在场之人,唯有这位老首辅,有足够的份量与机会,将他的请求与决心,递到嘉靖皇帝的御案前,并施加关键的影响。
严嵩迎着朱载圳的目光,良久,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权衡在飞快地进行。
“王爷拳拳爱民之心,老臣……明白了。今日之言,老臣会记在心里。王爷……也请回府,好生斟酌。”
“此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最终,他没有直接回答可否,只是缓缓站起身,对朱载圳拱手道。
这便是送客了,也留下了余地。
“有劳阁老费心,学生告辞。”
朱载圳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他不再多言,起身对严嵩还了一礼。
带着张居正,他转身离开了暖意融融却气氛凝重的严府暖阁。
身后,严世蕃焦急的目光与严嵩深不可测的沉默,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压力,追随着他的脚步。
马车在寒冷的街道上辘辘前行。
朱载圳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飞速盘旋着严世蕃列出的冰冷数字,严嵩点出的恐怖规模,以及那“便宜行事”四个字所代表的艰难博弈。
张居正坐在对面,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路,似乎比来时,更加崎岖难行了。
但朱载圳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有些事,看到了,便无法装作没看到。
有些责任,意识到了,便不能再背过身去。
即使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找到一条可以踏足的石梁。
而那道“便宜行事”的旨意,便是他需要握在手中最好的开山斧。
两顶轿子离开严府,悄无声息地朝着王府而去。
轿帘之后,朱载圳闭目沉思,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一直在思索着对策。
“有了严嵩和严世蕃的支持,这事情就算是有了个好的开端!”
“至于父皇那边……应该会同意吧,他虽然自私、懒政,但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此等大灾若是不赈济,只怕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朱载圳分析着,现在最大的阻力在于嘉靖皇帝,只要他放手,自己就能想出办法来。
“好在是地震,只是毁坏房屋造成死伤,如果是水灾,瘟疫,那才是真麻烦!”
朱载圳长吁一口气,地震虽然可怕,但只要保证百姓有口吃的,控制后续疫病,灾难很快就会过去。
反倒是水灾、瘟疫之类的会很难处理。
另一顶轿子里的张居正则是忧心忡忡,他们已经见了严嵩、严世蕃,既然这两位都对天灾没什么好办法,他就更加想不到什么办法。
“哎,身为臣子却不能为上分忧!”
张居正一脸的愧疚。
严府后门,一道黑影借着檐角的阴影疾步而出,手中紧攥的密报,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径直流向紫禁城的深处。
第151章 全力支持
严府,暖阁。
“爹!您怎么不拦着王爷!这等天灾,百余州县糜烂,朝廷都只能挤出四万两,这分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一个处置不当,便是万劫不复!咱们倾尽所有押在王爷身上,难道要跟着一起毁在这件事上?”
严世蕃几乎是低吼出来,额上青筋隐现。
阁内烛火跳动,映得严嵩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
他并未立刻回应儿子的焦躁,只是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那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东楼,为父今日没有劝吗?他是王爷……他的心志,已非你我能够动摇。”
严嵩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锐利。
“他是真的看见了那些灾民,也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方才的谈话。
“心怀天下是好事,可也是取祸之道啊,爹!如今这局面,明哲保身尚且不易,王爷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严世蕃急道。
“烤?既然躲不过这场火,那就不如主动站到光亮处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严嵩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
严世蕃一愣。
“这是国朝立基以来未有之大灾,朝廷束手,百官无策,君父心忧如焚,却无人敢担这天大的干系……”
“此时此刻,景王殿下慨然请缨,愿代君父亲赴险地,抚慰黎民。东楼,你告诉为父,天下人,尤其是那些灾民,会怎么看?”
严嵩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瓷壁,缓缓道。
严世蕃眼神闪烁,迅速咀嚼着父亲的话。
“无论最终成败几何,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胆魄,这份体恤君父、怜悯百姓的心意,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成,是莫大功德;即便……事有波折,这份担当,也足以赢得人心。”
“而那些躲在后面指手画脚、甚至暗中下绊子的人,格局高下,一目了然。”
严嵩一字一句,仿佛在敲打着什么。
“可徐阶他们岂会坐视?他们定然会使尽手段阻挠破坏!”
严世蕃想到对手,依旧忧心忡忡。
“江南是他们的地盘,可山陕河南,未必。他们伸手,没那么容易。”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王爷把这条路,尽可能铺平一段。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详查三地受灾实情,各州县仓廪存粮、官吏风评、道路情形,越细越好。”
“同时……尽力筹措钱粮。”
严嵩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爹,这缺口太大了!这一时半会的……”
严世蕃为难道,哪怕是他,一时半刻可很难筹措那么多银钱。
“能筹多少,便是多少。这是态度,也是捆绑。雪中送炭,共患难,远胜锦上添花。此刻我们与王爷,更是一荣俱荣。”
严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
严世蕃看着父亲平静却决然的脸,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景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满桌摊开的舆图、地理志、赋税册乃至一些泛黄的州县官吏考绩记录。
朱载圳伏案其间,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一幅幅图样,时而凝眉,时而疾书。
张居正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地翻阅着另一摞文书,书房内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灯花偶尔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更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