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2节
景王以“师生”相称询问支持，又以“供养”与“责任”相诘，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劝阻，则显得自私怯懦、不顾君恩民瘼；支持，则无异于将景王推向火坑。
“王爷……王爷心系苍生，臣……感佩莫名。”
“然大丈夫行事，当以大局为重！王爷一身系天下安危，系社稷将来。”
“这赈灾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处置不当，或为小人所乘，则王爷多年声望，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此非王爷一人之危，乃国本动摇之险啊！还请王爷……三思，再三思！”
严世蕃脸色变幻，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试图从更高层面规劝。
“老师，我心已决。今日前来，非为论辩可否，只想问老师一句：若学生决意为此，老师……可愿助我？”
朱载圳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毫无动摇。
第149章 小阁老的劝阻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
严世蕃额角沁出汗珠，他看看朱载圳决绝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石的张居正，心中天人交战。
支持？风险太大。
不支持？若景王执意为之，自己这“帝师”袖手旁观，日后关系必然出现裂痕。
“王爷……您既执意如此，为臣者，岂有不相助之理？只是……还请王爷万万莫要冲动，此事须得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
“此次天灾，范围之广，破坏之烈，史册罕见，绝非寻常赈济手段所能应对！人力……有时而穷啊！”
半晌，严世蕃重重一叹，颓然道。
他终究还是不敢直接拒绝，只能一边应承，一边继续强调困难，希望景王知难而退。
朱载圳对他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再追问，只是端起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沉默以对。
那平静无波的神情，反而让严世蕃更加心慌。
“有老师这句话，便够了。”
朱载圳放下茶盏，作势欲起。
“王爷且慢！王爷！此事绝非儿戏，其中艰难险阻，超乎想象！还请容臣……为王爷细细剖析，王爷明鉴之后再行定夺不迟！”
严世蕃见状，哪里敢让他就这样带着一个模糊的“支持”和满脑子“冲动”离开，连忙上前虚拦，语气急促。
“老师请讲。”
朱载圳目光微动，重新坐稳，做出倾听之态。
他深知严世蕃虽贪权好利，但能稳坐高位多年，其分析问题、把握要害的能力绝对一流。
听听这位“小阁老”的冷水，或许能让自己的计划更周全。
严世蕃见景王肯听，精神稍振，立刻扳着手指，条分缕析，将冰冷的现实数据一一摆出。
“王爷，且不说其他，单说钱粮。朝廷此次，倾尽全力，也只能挤出四万两现银赈灾。”
“如今京师市价，一石粮食约折银七钱。四万两，满打满算，可购粮不过五万七千余石，折合约六百八十万斤。”
“王爷可知，若对灾民施粥，即便是最稀薄的粥汤，维持一人一日不死，至少也需耗粮八两！此次受灾，波及三省，臣虽未得确数，但以常理推断，受灾人口恐不下……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张居正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灾民，每人每日八两，一日便需二百五十万斤粮！朝廷那四万两银子买来的粮食，即便不计损耗，也只够……不过两天之用！”
“而这，还只是最理想的计算。粮食从产地采购，经漕运或陆路千里转运至灾区，沿途鼠耗、虫蛀、霉变、胥吏克扣……损耗往往高达三成，乃至一半！若从江浙、两广等产粮区调运，损耗更巨！”
“这还仅仅是开始！天灾之后，重建家园、恢复生产，绝非旬月之功。赈济至少需持续到明年夏收，甚至更久！这长达半年乃至数年的消耗，需要多少粮食？多少银钱？那四万两，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再者，王爷别忘了商贾。如此大灾，粮价必然飞涨。”
“朝廷若公开大规模采购，那些粮商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敛财之机？坐地起价，翻倍乃至数倍，绝非不可能！”
“届时，朝廷那点本就捉襟见肘的银子，能买到的粮食将更少！户部根本无力平抑，也无钱去平抑！”
严世蕃眼中闪过精明而无奈的光，细细的分析着。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冰冷如铁的现实。
非是人心不古，不愿救灾，而是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在经年累月的消耗与积弊下，早已锈蚀不堪，面对如此规模的天灾，其动员能力与资源储备，脆弱得令人绝望。
朱载圳的眉头越锁越紧，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
严世蕃的分析，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
这不仅仅是道德勇气的问题，更是一场涉及资源、物流、财政、吏治乃至市场规律的、近乎无解的复杂困局。
严世蕃见景王沉思，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可为，正想再加一把力，彻底打消他这个危险的念头。
忽然����
“咳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咳嗽声，自暖阁外传来。
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严世蕃闻声，脸色微变，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挑起，一身家常锦袍、须发皆白的严嵩，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踱了进来。他看起来老态龙钟，步履略显蹒跚，但那双半阖的眼眸偶尔睁开时，锐利的光芒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爹！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天寒……”
严世蕃连忙上前搀扶，心中却是一松。自己劝不住，或许父亲能有办法。
“严阁老。”
朱载圳也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张居正更是深深一揖。
“无妨，人老了，觉少，听到前厅有些动静，便过来看看。”
严嵩摆摆手，在严世蕃搬来的铺了厚垫的椅子上坐下。
“东楼，老夫在偏厅便听见你在此处嚷嚷，可是言语冲撞了王爷？王爷面前，怎可如此失仪？”
严嵩目光先在朱载圳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严世蕃，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父亲，孩儿不敢。只是王爷……王爷提及想去灾区主持赈济，孩儿正在向王爷陈说其中艰难，请王爷三思。”
严世蕃连忙躬身。
“哦？王爷欲亲往赈灾？”
严嵩浑浊的眼眸倏然睁开，那一瞬间的精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牢牢锁定在朱载圳脸上。
方才那副老迈昏聩的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宦海、执掌中枢数十年的深沉威仪。
“是，百姓陷于水火，本王无法坐视。纵有千难万险，亦当勉力一试。”
朱载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坚定。
严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再次凝结。
严世蕃屏住呼吸，张居正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们都在等待这位老谋深算的首辅，会给出怎样的反应����是厉声劝阻，还是婉言相劝？
“王爷有此仁心，老臣……佩服。只是，王爷或许还未完全明了此次灾劫之巨。老臣以为，此次地动，恐非仅止于三省。”
然而，严嵩开口，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第150章 决心
“不止三省？”
朱载圳、严世蕃、张居正三人同时望向严嵩，面露惊疑。
“地动之灾，史不绝书。然则，寻常地动，纵有伤亡，地方奏报亦能迅速、详实上达天听。”
“可此次，距离地震发生已经十日，三省奏疏，为何如此迟滞混乱，语焉不详？甚至到现在还有多少府县，音讯断绝，这很不寻常。”
严嵩缓缓道，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翻阅无形的档案。
“只因受灾之地，恐比奏报所言更为广泛，灾情也更为酷烈！许多州县，怕是官署崩摧，驿路断绝，官吏自身难保，已无力呈递文书！依老臣推断，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受灾之州县……恐不下百数！”
严嵩收回目光，看向朱载圳，眼中是洞悉世情的冷静。
“百数州县？!”
严世蕃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发白。他刚才预估的困难，是基于“数十州县”的规模，若真是过百州县……那受灾人口、破坏程度、所需资源，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那已非“困难”可以形容，简直是……灭顶之灾的征兆！张居正也是身躯微震，眼中骇然。
“正因其广，其烈，近乎灭顶，才更不能不救！百姓，方才是大明的根基，是社稷的土壤。根基若毁，土壤若焦，纵有巍峨庙堂，赫赫权柄，又将依附何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朱载圳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严嵩闻言，深深地看着朱载圳，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激赏。
“王爷……所言，乃根本之理。老臣……并无异议。”
他没有像严世蕃那样急切地反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严世蕃在一旁急得几乎要跺脚，父亲怎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