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10节
更何况,眼下局势未稳,贸然纳妾引入新人,未必是福。
当然,这些思量,他无法与怀中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细说。
王瑶不再言语,只是更贴近了他一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轿外,暮色四合,宫门沉重的开启又闭合声隐约传来,将那座繁华而森严的宫城留在了身后。
万寿宫前。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吕方早已带着几名伶俐的小宦官躬身候着。
见卢靖妃的步辇到了,连忙趋步上前,满脸堆笑:“奴婢给靖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卢靖妃扶着侍女的手下了步辇,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硕大食盒的太监。
“吕公公多礼了,陛下此刻可得空?本宫得了些新奇吃食,特来与陛下分享。”
她面带温婉笑意,对吕方道。
“陛下刚刚静坐完毕,神清气爽,娘娘请随奴婢来,陛下若知娘娘前来,定然欢喜。”
吕方笑容可掬,侧身引路,他目光敏锐地扫过那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心中已然明了。
卢靖妃含笑点头,随着吕方步入偏殿稍候。
“陛下请娘娘进殿说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吕方便转回,恭敬道。
卢靖妃整理了一下衣襟,款步进入精舍正殿。
她带来的两个太监自然留在殿外,食盒则由吕方亲自接过,递与身后司礼监随堂的小太监捧着。
殿内香烟袅袅,嘉靖皇帝并未着道袍,只穿着一身轻薄的家常绛紫色团龙便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短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道经,神情颇为闲适。
“爱妃来了。听说老四又孝敬了什么新鲜物事?”
见卢靖妃进来,他抬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正是呢,圳儿今日进宫请安,带了这叫什么‘火锅’的吃食,妾身尝着着实新奇美味,又想着陛下近日操劳,这红油锅底辛辣开胃,最能驱寒提神,便厚着脸皮拿来,请陛下也品评一二。”
卢靖妃行礼后,指着食盒笑道。
“哦?火锅?灰谷口的事刚了,他倒有闲心琢磨这些。也罢,摆上来瞧瞧。”
嘉靖果然被勾起了兴致,放下手中书卷。
卢靖妃立刻指挥着太监们布置。
小巧的黄铜锅子架在红泥小火炉上,半边倒入红亮浓稠的汤料,半边注入清亮高汤,各色片得薄如纸的羊肉、时蔬菌菇一一摆开。
当那红油被倾入锅中时,一股从未闻过的、混合着霸道辛香与醇厚油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嘉靖的目光立刻被那半锅红艳艳、正随加热微微滚动的汤料吸引住了。
“这汤色……”
他微微倾身,眼中闪过讶异与浓浓的兴趣。
浸淫丹道多年,他对各种矿物、植物的颜色极为敏感,朱砂的赤、丹砂的紫、铅霜的白……却少见这般鲜艳润泽、宛如活物的红油之色。
“这是用‘辣椒’熬出来的油汤,滋味辛辣香醇,入口如火,咽下生暖,最是适合这隆冬时节。”
卢靖妃在一旁温声解释。
“辣椒?”
嘉靖的兴致更浓了,这名字也新鲜。
第121章 辣椒为引(下)
这时,一旁侍立的吕方见那红油翻滚,气味陌生浓烈,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主子,这汤色奇异,气味浓烈,不如……容奴婢先替主子尝一口?”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多事,退下。”
嘉靖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宫中万事,岂能瞒过他的耳目?这“火锅”晌午便在靖妃宫里飘香,暗卫早已报得仔细。
老四和靖妃吃得安然,能有何事?
他亲自执起一双象牙箸,在吕方欲言又止的紧张注视下,径直伸向那已微微滚沸的红油汤面,轻轻蘸取少许,送入口中。
下一秒,嘉靖皇帝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骤然浮现一丝极为生动的变化。
他眉头猛地一蹙,眼睛微微睁大,随即����
“嘶……哈!”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尖锐火辣的刺痛感在舌尖轰然炸开,紧接着是澎湃的灼热感直冲咽喉。
饶是嘉靖定力非凡,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刺激呛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张了张嘴。
“主子!”
吕方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扑上来。
“陛下,快喝口茶顺顺。”
卢靖妃却似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奉上一杯温度恰好的庐山云雾茶,柔声道。
嘉靖接过茶盏,连饮几口,那灼辣之感才稍缓。
“此物……端的是厉害!是何道理?竟有如此劲道!”
他放下茶盏,非但不恼,眼中好奇探究的光芒反而更盛,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不知是辣出还是笑出的细微水光。
他感到一股热气自胃脘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静坐时残留的一丝阴冷倦意竟被驱散不少,额角微微见汗,腹中反倒生出真切的饥饿感来。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欣喜,他服了那么多丹药都没有这种感觉,不禁产生一个念头:将辣椒也加入丹药里会怎样?
卢靖妃笑着细细将“火锅”的吃法、辣椒的来历、以及朱载圳准备在庄上推广种植的打算娓娓道来。
她言语间不失对儿子“胡闹”的嗔怪,却又巧妙地将那“利润或可比肩胡椒”的话语,似不经意地带了出来。
“利润远超胡椒?”
嘉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变得深了些,他不在于儿子胡闹,他更在意辣椒背后的利润。
缺钱,是他这个皇帝长久以来的心病。
百官俸禄、九边军饷、各地赈灾、宫内用度、修醮炼丹……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胡椒折俸之法沿用百年,如今已渐生怨言,若真有一样新奇作物能部分替代胡椒,甚至开辟新利源……
“圳儿是这么说的,妾身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商贾稼穑之事,只好由着他折腾去。”
卢靖妃语气淡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嘉靖的神色。
她今日前来,这“献食”是表,为儿子这项可能触动不少人利益的生意,预先在皇帝这里挂个号、铺层路,才是里。
只要皇帝点了头,默许了,许多麻烦便能消弭于无形。
“让他折腾去。无非是些口腹之物,能翻起多大浪来?朕倒要看看,他能种出个什么名堂。”
嘉靖沉吟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与纵许。
这话,便是默许,甚至隐含着一丝期待了。
若真成了,内帑或许能丰盈些;若不成,也不过是儿子庄上的一点尝试,无伤大雅。
此时,铜锅中的红汤已彻底沸腾,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香热辣的气泡,那诱人的辛香充盈殿宇。
嘉靖皇帝食欲大动,也不再讲究许多,亲自执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羔肉,在那滚沸的红油中涮了起来,过了片刻便捞起送入口中。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细品之下,那麻辣鲜香、肉嫩汁丰的复合滋味在口中层层绽放,让他忍不住微微颔首。
“有点意思,比铜锅涮肉香多了。”
他低语一句,又伸出了筷子。
一连吃了好几盘片得极薄的羊肉,嘉靖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腾,迅速游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透出暖意,额角更是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感受让他心中颇为惊喜。
他常自诩修炼有成,寒暑不侵,夏日可衣重裘,冬日能着单衣。
但终究是肉体凡胎,深宫寒冬,静坐之时,那丝丝缕缕的阴冷还是会悄然渗入骨髓。
这在他看来是修炼不到的原因。
可这一顿红油火锅下肚,竟将那积累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浑身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泰通透。
吕方在一旁看得真切,见主子吃得额头冒汗,面容舒展,胃口大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主子为修玄炼丹,饮食向来清淡节制,多久未曾这般痛快进食了?
他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壶早已温着的美酒,小心斟满一小杯奉上。
嘉靖又连涮了几箸鲜嫩的羊上脑,这才接过玉杯,浅呷一口温润的酒液。
酒香混着麻辣余韵,别有一番风味。
“此物……甚妙!冬日里能有此热辣之物驱寒开胃,实乃佳品。吕方,传朕口谕,从朕的皇庄里,拣那土质好、水源便的,再拨两处给景王。让他好生栽种这辣椒,朕……很是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