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79节
士人们几乎不敢逗留,他们或是叹息,或是掩面而去,如此不体面的事情,他们实在是不愿意经历。
而其他人,像农人,商人,匠人等等,他们的态度可就不同了。
有人觉得很意外,毕竟,他们平日里所听到的,都是这些名士们是何等的高尚,德行是多么的高,是怎么帮助贫苦百姓的,是怎么高雅做事的,他们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些名士们如此不堪的模样。
还不止是一个,这两天里,他们已经见过了好几个。
原来那高雅,那德行,那小故事,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实际上,他们跟那些欺行霸市的豪强恶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他们都要厉害!!
商贾们忍不住叫好。
他们平日里那是受尽了压迫,这帮人比拦路打劫的强盗还要无耻,还要贪婪,恨不得连人带货全部吞掉,今日终于是有了报应!!
至于名士,此刻已是生不如死了。
如此不体面的行为,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军士们来回的走动着,马车是一个接着一个,朝着石头渡的方向出发,那些马车都十分沉重,土路都被压出了很深的印记,有军士们负责护送,周筵亲自领着军士和军吏们来进行查收。
整个石头渡都已经变成了大型的仓库,羊聃所缴获的违法所得,此刻都被囤积在了此处,整个场面是万分的热闹。
周筵一一清点,看着军士们吃力的扛着那些袋子,都是忍不住感慨起来。
这场面比当初抄自己主家时还要庞大多了,这些人到底是私藏了多少东西啊??
光是清查就用了好几天...这些东西要是送到广陵去,大将军能再练出个十万人马来吧??
.......
“羊将军...我伯父荀尚书,跟大将军乃是至交啊...两个侄儿都在大将军的身边,还跟大将军身边的杨达杨将军有姻亲...请你宽恕!请您宽恕啊!”
此刻,又一个被扣押起来的名士向羊聃苦苦哀求。
这名士是荀家的,他不曾参与联名上书,可他私藏的耕地却极多,先前王导土断的时候,这位觉得以自己与大将军的交情,多保留点东西也无所谓,最后只禀告自己名下的土地有四百亩,佃户有七个,可事实上,他名下的耕地,佃户,都要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
羊聃狞笑着,“你自己纵容族人行凶,侵占土地,难道我也会因为什么交情而纵容你吗?!”
“来人啊,将他也拉出去,让城里人看看,这荀氏又是何等的...”
“且慢。”
外头传来了声音,羊聃没有生气,反而是急忙起身。
因为这声音很熟悉。
这是自己大哥的声音。
果然,羊曼推开了门口的军士,领着身后的王导,两人快步走进了帐内,看到进来的两人,那名士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哭着赶忙向两人行礼,开口求助。
羊曼无奈的将他扶起来,进行安慰。
王导的脸色却很难看,没有理会他。
羊聃脸上再没有了那凶狠,他挤出笑容来,“兄长...王相,你们怎么来了?”
羊曼瞪了他一眼,“大将军下令让你彻查联名上书,你却将整个建康都折腾的鸡犬不宁....难道这游街示众,也是大将军的命令吗?!”
羊聃解释道:“这些人罪有应得...”
“那也不是你能处置的,国家自有律法,他们犯了错,那也该是由廷尉,由三台来处置,你一个镇军将军,有什么资格来处置群臣?!”
羊曼训斥了几句,这才开口说道:“速速释放这些人,我会让卢公来接手,最后由王相来定夺。”
王导冷漠的说道:“我先前以礼相待,让他们如实相告,勿要在往后给自己惹来大祸,可他们却不肯听从...如今怎么好由我定夺呢?不如我给镇军将军下个令,就让他继续处置...”
羊聃大喜,“好啊!”
羊曼无奈的看了眼那名士,没有说话。
这姓荀的再次落泪,他朝着王导再三大拜,“王相!!我知错矣!辜负了王相的信任!!我愿认罪,只求王相亲自处置,勿要让羊将军代劳...求王相怜悯!!”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羊聃,“带我去看看其余众人。”
“我倒要听听,他们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喏!!”
第587章 不复返
“王相!!”
“王相!!!”
当王导被羊聃带到临时关押那些名士们的临时牢笼时,顿时引起了大乱,笼内的名士们发疯似的冲到了边上,呼唤着王导的名字,请求得到赦免。
羊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来到这里,羊曼忽然有种来到过去老中军营地的错觉。
众所周知,在羊聃不曾接手中军,司马绍没有下令整治中军的时候,中军的营地几乎就是个粪坑,恶臭难闻,是谁来谁捂鼻,连司马绍这般有涵养的人都忍不住要开骂。
羊聃接手之后,情况大有改变,可是这关押诸名士的地方,却跟当初一般,简直是连粪坑都不如。
周围有许多黑色的印迹,那看起来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而笼子之内的名士们,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跟城内的乞丐是差不多的模样,羊曼甚至看到笼内还有几个木桶,恶臭难闻,他完全明白这些木桶是做什么用的....
羊曼忍不住看向了羊聃。
羊聃却颇为得意,还朝着羊曼挑了挑眉。
他很早就看这帮狗东西不顺眼了,这些人落在自己的手里,他当然是要好好招待,他们平日里最厌恶什么,羊聃就让他们经历什么,觉得自己清高,风雅?那就给你们关进笼子里,让你们就地解决任何问题!
觉得自己名声在外,那就押着去游街,让天下人看看你们是什么德性!
他吩咐左右,上各种手段,好好招待,可让羊聃想不通的是,这帮人还挺能坚持,自己都这么羞辱了,也没一个畏罪自杀的。
王导的目光冰冷,他就这么扫视着那些被扣押起来的众人。
这些人抓住木笼,哭的撕心裂肺。
“闭嘴!!”
王导一声呵斥,这些人终于收起哭声,却还是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王导开口问道:“你们是因为什么被关押进来的?”
这一刻,众人心里有着说不尽的委屈,说不尽的怨恨,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指责抓捕自己的羊聃,或是下令的羊慎之,有人带头说道:“是因为不听王相的吩咐,得罪了大将军....”
“大将军仁慈,他发现那些北归士人在中原作威作福,也不曾下令将他们抓捕,只是训斥了几句,让他们回家反省...没想到,你们竟恶劣到这种地步,训斥几句,你们都觉得酷烈,不惜要合谋违抗大将军!!”
“如何?现在可还觉得大将军酷烈??”
众人默默流泪,有几个机灵的,此刻只是不断的认罪,请求王导搭救。
老王又看向其余那些不曾参与密谋的,“至于你们...土断之事,我不止一次的提醒,让你们配合,放下贪念...勿要做糊涂事!现在如何?!”
“自从我们立鼎江左开始,你们便一直如此,我行我素,从来不听我的任何劝谏,每一次,最后都是要我出面为你们收拾烂摊子...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吗?!”
王导亦是悲愤。
这一年对老王来说,本来就是个悲痛之年,他的儿子几乎没有活路了,或许就在这几天,老王什么都不想干,就只是想陪陪儿子,可偏偏这帮人不安分,在王舒带着他们来找自己的时候,老王就提醒过他们,不要招惹羊慎之了。
可这帮天杀的蠢材,非要弄得建康鸡犬不宁。
王导方才所说的话,也未必不是真心话,自从来到江左之后,老王别的什么都没干,就顾着为其他人收拾烂摊子,帮着维持联盟,十来年了,他的工作仍没有变化,缝缝补补,努力保持着这个‘家’。
如今王导都被他们逼的快要自暴自弃了,这次要不是陆晔和庾冰一同登门,王导宁可看着他们全部都被处死!!
王导不知骂了多久,也渐渐收了怒火,他看向羊聃。
“羊将军,我,自己来处置这些人,不知可否?”
羊聃摸了摸鼻子,然后露出了个憨厚的笑容,“无不可。”
牢笼内的众人,此刻激动的相拥而泣。
王导就让军士们将这些人带出来,让他们更换衣裳,而后带到廷尉那边临时关押,他要亲自给这些人定罪。
在老王的命令下,军士们带着这些人离开了校场,羊聃的眼里多少还有些舍不得。
这要是能再多留一会,保不准连复兴关陇的钱他都给弄来了。
这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小金山,怎么挖怎么有,罪行也能挖出来,钱粮也能挖出来...这些时日里的收获,足够中军吃三年的!
这些罪犯们被一个个的带走,羊曼终于忍不住,来到羊聃的身边,“你做的也太过了些....”
“不过,一点都不过。”
王导开了口,他走到兄弟二人的面前,抚摸着自己的长胡须。
“既然动手,自然不能轻轻放过,这次羊将军所做的事情,足够让任何人惧怕,不敢再犯...”
羊曼还是有些慌,他问道:“那王相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王导有些严肃,“自然是按着律法来办,该罢免的罢免,该入狱的入狱...”
羊曼如今执掌吏部,对这些事情十分敏锐,他急忙说道:“若是按着律法办事,只怕牵扯进来的人都要被罢免,那么一来,朝堂上下将会出现巨大的空缺....”
王导看向他,“怎么,还用得着怕没有人能接替他们的位置吗?”
羊曼明白了,王相这是准备给朝廷内部来个大换血,可现在这情况....
王导看到羊曼还有些顾虑,他苦笑起来。
“就这些人的职位,便是空着,又有什么区别...”
不等羊曼回话,王导便叹息着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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