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75节
“大将军才刚刚送回了刘曜以及其宗室,灭了一国!!!”
“应玄当初要前往豫州的时候,我就曾告知他,做事要谨慎,万万不要丢了他父亲的颜面,可他是怎么做的呢?做了恶事,还敢主动去挡住大将军的车驾,何等的愚蠢!!”
王导的心情确实不好,向来温和的他,此刻也是破口大骂。
贤人们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却又无法反驳。
大将军刚刚灭了一国,又收复了西凉,声势如日中天,不可阻挡,做坏事被他给抓住了,他没有下令杀掉,也没有牵连宗族,只是训斥了一顿,这还能说什么?这要是也说大将军行事酷烈,那他们接下来只怕就要看到真正酷烈的人了。
王导训斥道:“羊聃如今就在城内,尔等要是再敢密谋对付大将军的事情,等到激怒了羊聃,我是绝不会出手庇护的!是死是活,你们自己去选!”
王导也不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就让管事将他们全部送走,哪怕是那几个姓王的,也被他一并给驱赶出去。
这帮人狼狈的离开王府,情绪低落。
“王相忧子心切,诸位还请见谅。”
王舒最先开了口,朝着众人行礼,贤人们纷纷回礼。
“王公....这事情总不能不解决啊。”
孔启甚是焦急。
他们家跟大将军的关系很亲近,孔��是他的儿子,孔昌是他的族弟,可就因为这一层关系,北归的孔氏在地方上肆意妄为,引发了农政司的多次弹劾。
先前孔启还不以为然,觉得以自己家跟大将军的关系,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可现在,连应玄都被处置了,那几个孔氏的亲族又算什么呢?这要是牵连到孔��...孔启此刻是悔恨不已!!早知道就让那些人稍稍注意些,不要招惹农政司。
王舒皱起眉头,“王相有言...又能怎么办呢?”
“依我看...不如联名向大将军上奏,请求大将军给那些年轻的士人们一个机会...大将军仁善,况且,只要上奏的人足够多,大将军也未必能将我们全部都给罢免!”
第582章 写给羊聃
庐江。
官署之内,羊慎之正跟羊鉴面向而坐。
这些年里,地方官员,尤其是刺史,太守这一级的,少有调动,尤其是北边这些,基本上,即便是羊鉴这样什么都不干的人,只要不折腾地方,行台都没有急着调动。
北边需要的是稳定,短期内也经受不了多次官员变更,哪怕不能替羊慎之做些什么,只要别拖后腿,羊慎之都不会轻易处置。
就比如面前的羊鉴。
当年为了缓和与王敦之间的关系,在两人之间找一个缓冲,于是乎,羊鉴就代替了王含,代替羊慎之坐镇庐江,这么一坐,就是坐到了现在。
这些年里,两淮地区的变化极大,发展速度最是惊人,几座主要的城池产粮甚至超过了江左那些,天下的经济中心正在从江左往两淮地区转移。
这大概也是江左那些贤人们准备返回家乡的原因,江左是有极大的发展潜力,可那也只是潜力而已,哪怕经过了孙权的开发,拼土地,南边是拼不过北边的,江淮这种两汉曹魏时期的重要粮产区,屯田区就更是如此。
羊慎之轻轻吃了口手里的茶。
“就是委屈了大人,明明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却还是只能守一郡之地。”
羊鉴大手一挥,是一点都不在乎。
“天底下哪里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我在这里无忧无虑,无杂事烦心,也没有谁来叨扰我,诸事都有那些浊官来做..好名声是我的,政绩是我的,就这么待下去,保不住这里的百姓还要给我设碑立祀呢!”
“我有些时候出门,百姓们是夹道欢迎啊,就是王相出行,未必都能有我这个待遇!”
“当然,跟你还是比不过。”
羊鉴本来就是个懒散性子,不喜欢参与争斗,待在这里当摆设,反而是更随了他的心,两人就这么吃了些茶。
羊鉴这才开口问道:“听闻你这一路走来,惩治了不少人,不少还是与你有亲的?”
羊慎之点点头,“有人打着我的旗号作威作福,试图抢占成果,我岂能饶恕?”
羊鉴摇了摇头,“你多少要考虑那些跟随你做事的人。”
“他们为你效力,为你拼命,总不能丝毫不留情面,那应玄也就算了,那阮氏的人,你实在不该去碰....阮公生前跟你可是极为亲近的,当初在东宫,他帮了你那么多,几次帮你坐镇梧桐堂,那是个有恩于你的人,你怎么能抓他的侄子呢?”
“你这么做,会落下个无情无义的恶名....会使跟随你的人寒心。”
羊慎之严肃的说道:“就是因为我知道阮公的为人,才替他管教了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阮公的亲弟弟如今在宁州担任官职,做事也颇为勤勉,难道为了这个竖子,坏了他父亲和伯父的名望吗?”
“别人可不会这么想。”
羊鉴继续说道:“你本身的名望太高,被你如此训斥,那是前程竟毁,再无出路...这责罚太过了些,别的不说,就是你身边的人,必定是有怨言的。”
羊慎之不以为然,“难不成士人跟随我,都是为了能作威作福?为了让他们的亲族能仗着我的名头来横行无忌?”
“倘若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来与我共事,倒不如早些寒心。”
羊鉴语塞。
他沉思了片刻,方才问道:“你这是不准备继续忍耐了?”
羊慎之一直以来对士族都是极为宽容的,在关中经历了张骏和杨难敌的事情之后,羊慎之开始有了些醒悟。
如果表现得太好,总是用怀柔的办法,那就容易被小人骑脸。
就说张骏麾下那些大臣,龟缩在武都的杨难敌,刘曜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老实,就怕惹出什么动静,被刘曜发现,引来大祸。
可自己灭掉了刘曜,反而没有刘曜那样的震慑力,张骏麾下的那些奸贼竟想着要蛊惑张骏效仿孙权,割据对抗,杨难敌更是直接派人来分化依附自己的那些羌部。
直到羊慎之强硬起来,这些人方才低头认怂,局势立解。
自己过去就是太过温和,使得这帮人毫无惧意,打出自己的名号来跟地方官府作对,这是一点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于是乎,羊慎之点了点头,“我确实不愿继续忍耐了。”
“中原的局势刚刚有所好转,我不许任何人破坏。”
羊鉴轻轻抚摸着胡须,有些惊讶,“莫不是灭了刘曜,让你有了些自负?这江左的士族,你过去一直都是拉拢一批,压制另一批,若是将他们都逼成了一股力量,你要怎么办呢?”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我的胆气并非是来自灭刘。”
“那是来自哪里?”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周围,“来自这里,来自广陵,来自中原,青徐,关中的诸郡....”
“我绝不忌惮他们的名望,他们的武力,至于贤才,天下有的是不能出头的贤才。”
“我唯一所忌惮的,如今已经不能再拘束我了。”
羊鉴若有所思,他认为羊慎之所担心的是钱粮,而随着他治下的发展,如今不依靠江左,他也能凑齐足够的钱粮,故而不必再迁就。
可是在羊慎之的心里,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他过去所忌惮的,乃是以这些士族为中心的门阀经济,大晋的土地几乎都在这些人的手里,经济运行全靠这帮人,他们联手打压,是真的能在经济上锁死羊慎之,除非羊慎之进入苏峻模式,大杀四方,四处劫掠。
可那么做,就是主动引发内乱,只会有利于胡人。
而现在,经济模式发生了变化,中原大量的无主耕地都掌握在农政司,地方官府,行台的手里,同时有大量的人口依附,能够自食其力,能够支撑国库,加上匠人,商贾们的活动,浊官的出现,土断的推行,门阀经济不比当年。
想要完全收拾掉他们是不太可能,但是也没必要一味的退让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稍稍展示一下力量,让他们知道害怕,从而稳住局势,不让他们破坏。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杨达忽快步走进了屋内,在羊慎之身边耳语了几句。
羊慎之愣了下,“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之后,孔昌和孔��两人走进了屋内。
这两人的神情大有不同,孔昌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动容,孔��的脸上却多了些迷茫,不敢去看羊慎之。
“大将军。”
孔昌率先行了礼,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书信,毕恭毕敬的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
“这是江左的孔启孔公令人快马快船送到我手里的书信。”
“有数十个孔氏子弟北归,他们用我的名义,用孔君的名义,用大将军的名义,在地方上做了许多的恶事,霸占耕地,勒索商贾,孔公担心大将军以此发难,故而决定联络同样有恶行的数十家,一同连忙上书,逼迫大将军低头。”
“他要我在大将军面前进言,庇护那些人,为他们说话,以此来完成他的目的...”
一时间,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言语。
孔��亦是缓缓拿出了一份书信,他同样将书信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而后朝着羊慎之叩拜,“大将军...这是父亲给我的书信,父亲要我不要参与这件事,让族叔出面求情,我出面反对,一唱一和....”
孔��只是说了几句,便忍不住泪流满面。
“请大将军治罪!!我愿代替父亲受罚!!”
羊慎之拿起面前那两封书信,平静的看了几遍,又再次放下。
羊鉴只当是什么都没听到,眼神涣散,发起了呆。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二孔,忍不住摇头,孔��的这个父亲,比孔��的爷爷差多了,在他眼里,难道那些孔氏子弟加起来比他的亲儿子还要重要?不惜以自己亲儿子的前程,来换取那些人的安全?
“起来吧。”
羊慎之随意的挥了挥手,他说道:“孔氏那些子弟,我是不会饶恕的,我现在就下令,让当地派人去抓捕。”
“不止是那些作威作福的人....还有孔公,我亦不会放过他。”
“但是你也不要担心...我不会杀他。”
“不过,还是要让他吃一吃苦头,免得再有如此荒诞的念头....反而是耽误了你们两人!!”
孔昌扶起孔��,严肃的说道:“大将军不必在意我们二人,就是因此遭受牵连,吾等亦无怨...只是...希望大将军能稍稍为孔��隐瞒,勿要让他承担上卖父的恶名。”
孔��错愕的看向孔昌,“族叔...你...”
羊慎之轻轻点头,“好。”
“公兴,帮我修书一封,写给镇军将军羊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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