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490节
霍夫教授的声音再次传出,带着一声叹息。
“我并不清楚,先生。”
“在当年我们只知道整座城市的动力来自中枢塔深处,但那属于总督先生和高级工程师们的工作,一个历史学讲师接触不到也听不懂那些事情。”
“我现在感受到的代达罗斯是由一个意志统一调度,我每过三十分钟就会动一次。”
“并且我能隐约感觉到偶尔会和更靠内的邻居共处一阵,我们之间无法交流,剩下的我就都不知道了……”
趁着换位周期耗尽前,众人听老教授零碎的讲起当年的云庭。
那是灾难降临前的温和岁月,有悬空长廊里流淌的歌剧,有冬园温室里培育的郁金香,还有阳光穿过云层时、露天茶座上刚出炉的黄油薄饼。
在残酷而冰冷的废土时代,那确实是一段遥远而美好的时光。
地板下方突然传来沉闷的咣当声,墙体随之剧烈震动。
半个小时的时间到了。
天花板的黄铜吊灯轻轻晃动两下,像是在躬身致意。
霍夫教授的声音提高几分打断回忆。
“假如有朝一日你们攻入中枢塔,请务必替我们关掉永恒之心的供能阀门。”
“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年轻时曾经狂热的幻想永生,甚至觉得为了换取永久的存在舍弃血肉之躯也是合理的代价。”
“但在经历漫长的岁月后,我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生活的品质远远比活多久更重要。”
“我渴望彻底的安息,我现在更向往泥土与棺木带来的安稳。”
墙壁深处的轴位刻度针开始飞速回拨。
罗夏直起身子,抬手碰碰帽檐,行了个正规军礼。
“我们会记住您的委托,教授。”
“大家,收回回航孔带,准备回大厅。”
汉娜收回金属索,最后看了眼那张整洁的核桃木书桌。
红瞳中闪过一丝流光,随即被差分机的底色覆盖。
小队迅速撤出学者套房,隔离门在身后关闭。
卡榫锁死的闷响伴随着蒸汽尖啸,将那个被囚禁在书架与地毯里的古老灵魂再度隔绝在内。
轨道网络轰然震动,整个房间脱离主干道被推向外层的探索大厅。
大厅刺目的白炽灯光顺着舱门缝隙钻了进来。
佣兵们的喝骂、伤员的惨叫、以及烤肉与麦酒的气味涌入鼻腔。
罗夏掀开面罩,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艾森哈特家族的登记窗口前,人群依然拥挤。
当罗夏拖着矿骡,以及挂斗里那个五花大绑的四级疫医穿过通道时,周遭的喧嚣像被割断一样平息下去。
“快看……是寒鸦号的那帮狠角色!”
“后面拖着的是个活人?好像是英国探险队的疫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蔓延。
罗夏没有理会那些贪婪或畏惧的视线,径直走到惊呆了的兑换窗口前。
他把带血的打孔铜带拍在柜台上,顺手将一枚带有特殊纹样的徽章推过去。
“核验积分,顺便拿一份兑换名册给我瞧瞧。”
罗夏屈起指节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我需要买一套专门囚禁中阶职业者的装备。必须是能压制燃素回路、附带神经镇定和控制双手活动的重型镣铐。”
办事员下意识看了眼矿骡挂斗里五花大绑的伊莱亚斯,咽了口唾沫,迅速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手册递出窗口。
“当然,长官。艾森哈特家族的物资库里正好有现成的四级燃素阻断锁,专门用来对付这些危险的高阶家伙。”
办事员一边在羊皮纸凭证上盖章,一边低声询问,“至于挂斗里的这位……”
“我新认识的朋友罢了。”
罗夏接过名册挑选起来,转头看向身后的温蒂。
“来,咱们给汉娜选个漂亮的荷兰口音。”
十一月下旬的北德高空开始飘落细碎的雪渣子。
雪粒敲打着飞艇的蒙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伊莱亚斯被反绑在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高脚椅上。
罗夏脱掉满是硝烟味的动力装甲,换上宽松衬衫。
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的坐在伊莱亚斯对面。
桌上摆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羊皮账本,旁边放着一把削尖的木杆铅笔。
杰克斜靠在舱壁旁,指间翻飞着那张占卜扑克,眼神戏谑。
“说说吧,格雷先生。”
罗夏拿起铅笔,在账本上写下今天的开销。
“全伦敦只有一千个的医学精英,怎么会沦落到在烂铁堆里靠打劫北德佣兵过日子?”
“坦白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你编造故事,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伊莱亚斯面皮抽搐几下,额头渗出冷汗。
在罗夏那双凶悍瞳孔的注视下,这位前主管终于放弃编造英雄史诗的念头。
“我说……我全交代……”
伊莱亚斯垮下肩膀,声音变的干瘪。
真实的故事远没有他吹嘘的那样体面。
年轻时的伊莱亚斯确实展现出一些药剂学天分,但也仅限于能在考试中拿个良好。
他能挤进大名鼎鼎的皇家生物动力公司靠的是亲舅舅在后勤人事处担任副主管的关系。
舅舅费尽心思,把他塞进一位资深四级疫医的研究小组。
那位导师在业界名声响亮,行事手段却格外阴狠,长期负责处理公司地下实验室见不得光的人体免疫系统项目。
伊莱亚斯在实验室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极力讨好导师,替对方顶下大量繁重的文书工作与违规药剂调配。
导师见他识趣,加上背后有后勤部门的人情,便顺水推舟将真正压箱底的神经阻断与组织催化技术教给他。
凭借这种技术传承与海量实验耗材的堆砌,伊莱亚斯的技术水平飞快上涨。
熬了八年,他在三十五岁那年通过皇家医务委员会的考核,挂上四级疫医的徽章。
“那是一段体面的日子。”
伊莱亚斯叹着气,眼神飘向天花板上的铆钉。
“我有独立的办公室,有四个实习生随叫随到,每周能领到二十五镑薪水。”
罗夏用铅笔敲敲桌面。
“说重点,你是怎么滚出伦敦的?”
伊莱亚斯缩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学术界的荣光终究被贪婪毁了。
那位导师私自截留军方订购的昂贵燃素稳定剂,用廉价的石化副产品进行稀释,倒卖差价中饱私囊。
伊莱亚斯作为核心助手,自然也分到一大笔金镑。
他拿着这些赃款出入高档俱乐部,幻想着买下梅费尔区的一栋带花园的联排别墅。
东窗事发来的猝不及防。
一批送往战壕前线的试剂出现严重沉淀,导致多名企业高管子弟的神经系统永久受损。
调查委员会连夜封锁实验室。
导师在被捕前饮弹自尽,把所有的财务黑账留在了保险柜里。
伊莱亚斯被带走审讯。
那些账目上清清楚楚签着他的名字。
他在禁闭室里嚎啕大哭,把责任推给死去的导师。
人事处的舅舅动用经营半辈子的所有人脉,赔上积蓄才勉强把公诉罪名降格为违规操作。
牢狱之灾免了,代价是剥夺公职,吊销在本土的行医执照,并在业内彻底除名。
从云端跌落谷底只需要三天。
习惯了挥霍的伊莱亚斯无法忍受贫民窟的潮湿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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