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425节
侍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开口。
“请恕我提醒,四位点一种开胃菜就足够了。”
杰克愣住了,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温蒂眨了眨眼,低头重新看向页首那行并不显眼的小字。
凯瑟琳原本还在看菜单,听见这句话,手指立刻收了回来,脊背也比刚才挺的更直。
邻桌传来几声压低的窃笑。
侍者保持着职业性的笑容,伸手翻过菜单,后面几页分别用不同颜色的铜片隔开。
“本店依照餐序上菜,先上开胃菜,接着是前菜、汤品与主菜,最后才是甜点,四位在每一类中选择一道即可,分量足够整桌享用。”
邻桌再次传来的窃笑,让这场短暂的沉默多了几分尴尬。
罗夏无奈,这家餐厅的规矩未免太多。
他们并非真的土,只是圣联早已把这些旧时代的传统丢进了垃圾桶。
想了想,他对队友们说。
“那咱们先从刚才点的几样里选一个。”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选定北海熄灯水母冻。
这道菜滋味清凉,分量合适,端上桌时还有一套颇具北德风格的熄灯吃法,用来开席正好。
有了刚才的教训,接下来的点菜顺利了许多。
四个人不再只盯着名字新奇的菜乱画记号,而是在侍者耐心介绍不同菜品的口味搭配后,商量着把余下几道菜定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温蒂抬起头。
“四份焦糖布丁。”
这次她说的格外肯定。
不多时,开胃菜北海熄灯水母冻送上了桌。
送到桌边的银盘里,冻体内部保留着辉光水母的发光物质,幽蓝光线沿着果冻边缘流动,盘底的保温槽维持着低温。
侍者用小匙撒下蓝盐。
光线从外圈向中心收缩,蓝色逐步变暗,最后在冻体内部闪过一阵亮光,随后全部熄灭。
杰克赶在蓝光熄灭前,叉走了最亮的一块。
他嚼了两下,脸上的得意突然僵住。
咸苦味迅速充满口腔,他抓住水杯,仰头灌了大半杯。
侍者赶紧解释。
“最亮的地方是蓝盐还没有完全化开的部分,一般留到最后配淡味冻体吃。”
凯瑟琳看向杰克。
“恭喜,你凭好运挑中了整盘最难吃的一块。”
杰克放下水杯,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别忘了我是谁,真正的灵媒,当然要替队友排除危险。”
随后送来的俾斯麦云鲸舌卷,是巨鲸之腹最有名的趣菜。
舌肉切成窄条,裹着酸菌醋泡软的雾菇,外层撒满芥末籽与葛缕子。
据说云鲸舌离体后仍会保留一丝发声本能,遇到温热唾液,纤维便会短暂收缩,与食客的舌头争夺嘴里的位置。
杰克抢先吃下一卷,刚要夸赞,舌头忽然不听使唤地左右翻动。
“呜啵噜噜昂?”
低沉的鸣声从他喉咙里传出,凯瑟琳愣了片刻,也尝了一口。
“呜昂,啵噜。”
杰克瞪大眼睛。
“你说谁求偶时撞坏了三艘捕鲸艇?”
凯瑟琳的脸冷了下来。
温蒂小口咬下舌卷,认真回应:“噜噜呜啵。”
三人同时看向她。
“温蒂说,那头云鲸只是迷路了。”罗夏翻译完,自己也怔住了,“等等,我为什么听得懂?”
下一刻,四个人的舌头一起在嘴里打起架来,餐桌旁鲸鸣此起彼伏。
半分钟后,效果消退。
第三道菜是云鲸骨钟清汤。
这道汤的来历,比巨鲸之腹餐厅本身还要早。
欧洲许多传世菜肴,最初都不曾出现在贵族的银盘里。
马赛渔夫把卖不出去的杂鱼煮成浓汤,德意志农兵将碎肉和酸菜塞进同一口行军锅,港口的厨师则擅长从鱼骨、内脏与边角料中榨出最后一点滋味。
云鲸骨钟清汤也沿着相似的道路,诞生在大雾潮后的吕贝克。
那时北海上空的航路尚未稳定,第一批捕鲸船常常离港数月,船上的好肉属于船主,鲸脂要送进精炼厂,骨骼和气囊也早早标好了价钱。
留给水手的,只有剔不干净的软骨、碎骨髓和货舱角落里受潮的雾菇。
一位随船厨师把这些东西放进锅里熬煮,又从云鲸喉骨中削出一枚中空软骨,悬在汤面上方。软骨受热收紧,敲起来竟有几分船钟的声音。
于是每逢换班,厨师便敲响骨钟,水手们循声来到甲板,各自领走一碗热汤。
后来那艘船带着满舱鲸脂返回吕贝克,船主在庆功宴上尝到了这道水手菜。
他让厨师滤净汤渣,换上白瓷碗和银勺,又把炭烤骨髓藏进骨钟,码头上的果腹之物就这样进了餐馆,成了今日的云鲸骨钟清汤。
侍者取过银勺,轻轻敲响软骨钟。
铛。
钟声沿着汤面荡开,几圈油纹缓缓推向碗沿。
杰克难得忍住了发表见解的冲动,等众人喝完清汤,才照着规矩压碎骨钟,取出里面的炭烤骨髓。
汤确实很好喝,云鲸软骨熬出的鲜味清亮温厚,雾菇带着微酸的菌香,最后一点烤骨髓融进去,又添了恰到好处的焦香。
总之,在这个没有味精的时代,这个做法确实能让人鲜掉眉毛。
等到主菜上桌,侍者先将桌面中央的餐具推到两侧,掀开嵌在桌板里的铜盖。
一名厨师随即推来小型汉萨铁炉,将炉膛卡进桌槽,支起烤网,再用拨火钩拨开煤层。
炭火得了风,暗红色的火光顺着缝隙亮起。
厨师端来一整块钢鳞鳐鱼腹。
鱼腹足有两指厚,银蓝色的鳞片层层压住鱼皮,边缘泛着燃素生物特有的微光。他先用长夹将鱼腹压上烤网,鳞面朝下,接着拉开铁炉侧面的进气阀。
热风穿过煤层,火苗舔上烤网。
鱼鳞受热收紧,银蓝色从边缘一点点褪成焦褐,细密的油泡从鳞片缝隙里冒了出来,发出噼啪声。
厨师不时转动烤网,让鱼腹依次掠过火势最旺的位置,又用小刀挑开几片卷鳞,查看下方鱼皮的颜色。
等最外侧一段烤透,他才用餐刀沿着鱼腹横切下去。
刀锋先切碎焦脆的鳞片,发出细碎脆响,随后陷进肥厚的肉层。
鱼肉内部仍带着柔润的银白色,脂汁顺着切口涌出,滴进炭火,炉中立刻窜起一串火星。
厨师夹起第一块鱼腹,放进温蒂面前的小银盘里,又浇上一匙辣根酱。
“先吃这一块,下一块还要等半分钟。”
温蒂用小餐叉拨开卷起的焦鳞,鱼皮已经烤得酥脆,下面的肉却还保持着柔软。
她轻轻吹了两下才咬下一小口,眼睛随即亮了起来。
“好香!”
之后厨师就这样拨炭、转网、切肉。
每烤好一段,他就从边缘切下一块,依次分进四人的餐盘,再将剩余鱼腹推向火势更旺的位置。
银蓝、焦褐与乳白三种颜色沿鱼腹形成清晰的分界,随着餐刀一次次落下,鱼肉一点点变少。
轮到罗夏时,鱼腹中央的脂肪已经完全融开,辣根酱带着焦苦与辛香,酸味雾菇盖住了油腻,钢鳞鳐特有的矿物鲜味最后留在舌根。
烤网下的火光一阵明、一阵暗,盘里的鱼腹始终保持着刚离火的温度。
直到罗夏吃完厨师切来的第四块鱼腹,才把黑啤举起来。
“敬寒鸦号!”
凯瑟琳拿起自己的杯子。
“敬寒鸦号,也敬我们平安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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