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420节
数十根铁链将蓝脊云鲸固定在甲板上,大型飞艇随即加速归位,船腹之下,另一组绞盘上的铁索向下沿伸。
这场围猎只是航途中的意外收获,猎物到手,各船便不再耽搁。
身后,引擎轰鸣连成一片。
云层向两侧翻开,六艘施瓦兹家的领航艇排成外张的箭头,舰首测风杆持续摆动,尾部引擎交替修正航向。
十二艘牵引拖船分列左右,方才捕获云鲸的飞艇正在其中,几十条主索从船腹绞盘向后延伸,在气流里绷得笔直。
艾森哈特家的十六艘承担更大重量的拖船占据中央,分成上下两层,护航舰守在外围,时刻警惕着云层和下方雾潮。
四十余艘大型飞艇共同吊着空岛残骸。
那座空岛刚从山体里挖出来,外壳下方还带着大片灰白岩层,断裂处露出钢梁、蜂窝隔舱和折断的管道,岩石沿人工地基向下延伸,边缘分布着爆破孔与切割槽。
几块没清干净的山岩挂在承重架上,每逢船队调整高度,碎石便从裂缝里落下,穿过下层飞艇之间的空隙,坠进雾潮。
前导、牵引、承重、护航,四部分维持着各自的速度。
任何主索偏离受力角度,空岛都会横摆,接着把附近几艘飞艇拖进同方向的气流。
负责绞盘的机械师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钟头,没人敢离开岗位。
鲁道夫��布兰特也没休息,倒不是他兼职了机械师。
此刻,他正坐在领航驳船的后甲板,身旁是一张折叠桌,上面固定着账本和机械计算器。
他就这么独自坐在避风板旁边,仿佛开阔的云海能让他的心情好些。
事实证明,风景没有让那些损失数字看起来轻一点。
鲁道夫久违的戴起了老花镜,铁灰色短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舔了下左手,翻过账本,右手按动机械计算器,黄铜拨杆上下移动,内部齿轮咔哒转动,数字轮给出的答案让他眼皮跳了两下。
他无奈的又在笔记本上填了一笔,【弹药,四百八十七金马克】。
而在这笔之上,还有更多让他头疼的数字。
高标号战斗燃素,一点八四单位,九十二金马克。
折叠炮塔补购,六百五十金马克。
布鲁诺的肩部液压总成、库尔特的肋骨固定、埃米尔的两颗合金牙,再算上艾森哈特指定诊所的加急费,一共三百零二金马克。
鲁道夫把计算器归零,又算了一遍。
结果没有产生奇迹,反倒多出了七个银马克的无菌止血纱布和消毒剂费用。
“七个银马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重新核算,“可以买三包能量肉干,剩下的钱还能点二十五杯合成烈酒。现在,它们全缠在埃米尔的屁股上,因为那个蠢货逃跑时坐进了碎玻璃。”
坐在稍远点位置晒太阳的埃米尔听见自己名字,马上抬起头。
“队长,我得纠正您,那是战术翻滚。”
“你用屁股完成的战术?”
“当时捕网从头顶飞过来,我别无选择。”
黑旗队的玛茨坐在对面一卷固定索上,鼻梁还贴着药布,他冷笑一声,“你当然有选择,你可以学我从压力门下面滚出去。”
布鲁诺正在给塔盾卸倒钩,闻言用扳手指向他。
“你滚出去了吗?我怎么记得你抱着半张蜥蜴皮,在门里喊了半个钟头的妈妈?”
“我喊的是玛塔,见鬼,那是我们机械师的名字!”
“你们队里没有叫玛塔的机械师。”
“那就是我头部受伤了,艾森哈特该赔医疗费。”
埃米尔拍着膝盖笑起来,扯到包扎处后又疼得脸上一抽。
黑旗队的另一名猎手把酒壶放回腰间,朝布鲁诺吐出半截变异松鸡的骨头。
“这次探索所有的麻烦全从你们开始,谁让你们抢银冠蜥蜴的?要是艾森哈特家的铁罐头没有挤在门口,压力门能关上?”
布鲁诺立刻怼了回去,“施瓦兹家的野狗跑得比炮弹还快,三个人全去抢那半张皮了,还他妈有脸跟我们谈队形?”
“至少我们碰到了银冠。”
“那东西现在挂在你们队长的床头吗?”
“闭嘴,铁罐头。”
“比你这个垃圾强,野狗!”
两边开始互相问候家族成员、队长和对方出生时负责接生的疫医,粗话被横风吹过整片后甲板,连稍远地方都有人敲甲板助兴。
鲁道夫继续写着报告。
争吵没有影响他的笔迹,恰恰相反,这些互相矛盾的证词很有价值。
只要艾森哈特与施瓦兹都能证明对方犯过错,双方就很难把整笔损失塞给某支佣兵队。
持剑贵族们可以争吵、辩论,乃至决斗,但管家们却喜欢责任平摊,因为平摊后的数字更容易核销。
他在“行动问题”下方补上几行。
“因遗迹内部路线缺失,两支队伍在推进阶段发生协同失误。”
“现场指挥依照当时可见情报采取处置措施,相关风险未被遗迹档案提前披露。”
鲁道夫咬着笔杆读了两遍,觉得相当稳妥。
所谓“协同失误”,翻译成人话就是十二个武装佣兵为了半张蜥蜴皮挤进同扇门,随后被压力门切成两队。
报告里当然不能这样写,雇佣兵的账本承受得住炮弹、伤亡与失踪,唯独承受不住愚蠢,因为愚蠢很难向雇主申请补偿。
三具三级重型捕兽构装体也需要换个说法。
鲁道夫蘸了蘸墨水,写下【设施主动拒绝资产接管,造成必要的强制拆解费用。】
很好。
构装体袭击探索队,听着像损失,设施拒绝资产接管,听着则像对方违反商业合同。
对于持剑议会的贵族,这个区别大概值两百金马克。
最后是银冠蜥蜴。
他停笔片刻,想起墙角那张套在铁桶上的蜥蜴皮,又想起观览廊里提前报废的兽医魔偶。
能抢在两大家族前方进入空岛,杀死银冠蜥蜴,搬走器官、药剂和档案,再布置陷阱的人,绝不会是普通拾荒者。
鲁道夫在报告上写道【核心生物样本已被未知先行者转移。现场残留高阶破甲攻击痕迹、机械权限改写痕迹,以及经过设计的撤离路线,建议单独调查。】
这几句话足够把家族审查员的注意力引向第三方。
至于两队佣兵围着假蜥蜴争抢的细节,让它跟山里的碎石待在一起更合适。
鲁道夫在报告末尾签下姓名,摘掉老花镜。镜架压得鼻梁发痛,眼前的字也跟着重叠。
他为了这个破报告已经两晚没睡好了,好在总算写完了,他打算回船舱里好好睡上一觉。
开阔的云海确实让胸口没那么闷,可惜账单还是一样贵。
这时前桅方向传来三下钟声,那是观察员发出的信号。
鲁道夫合上账本,将报告塞进防水皮袋,又收起压住账页的三枚黄铜弹壳。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正要往前走,云层上方突然出现了三片白色风帆。
那艘船从船队左前方驶来,先露出向后倾斜的高桅,随后是横帆与细长舰首。
船体没有外置气囊,深蓝色船壳下方排列着银白金属板,每块板上都刻着繁复精巧的花纹。
三层风帆由燃素纤维织成,帆面接受高空侧风后并未向右鼓起,反而沿桅杆收束,把气流导向舰尾。
蓝白光纹从前帆向后帆依次亮起,空气在船身两侧发生压力偏转,云雾被分开,形成两条平直航迹,那艘船顶着横风转向,速度只降了很小的幅度。
鲁道夫认得这种结构。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魔法风帆飞船。
法兰西人把这套三层帆装称作“塞菲尔三相帆”,“塞菲尔”在旧法语里意为高天长风。
最上方的“猎风帆”负责捕捉侧风,并把风力导入帆脉中的燃素回路,星脉纤维亮起后,各段帆索会自行调整张力,将紊乱气流整理成稳定风束,送往中层“折流帆”。
折流帆上的导风咒再把横向风压分段折转,同时削去容易使船身侧倾的力量,刻满术式的“主咒桅杆”负责支撑与汇流,让帆面始终维持合适角度。
下层“归潮帆”最后接过汇拢的风����法兰西巫师称其为天潮,将其引向舰尾,转化为向前的推力与转向力。
三面帆依次运作,既能维持侧风航行,也能帮助飞船顶风转向。
鲁道夫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到它的另一项功能,消耗船主的马克。
星脉纤维只要断裂一小股,整段导风咒都会受到影响,不得不重新编织,修补费足够买下一艘武装飞艇。
普通法兰西商会可舍不得用这种船运货,能派它跨越如此漫长航线的,通常是贵族、法师学院,或者带着大笔合同的采购团。
那艘魔法飞船升起蓝白红三色旗,又用旗语询问通行方向。
施瓦兹家的领航艇回了航路信号,双方错开高度,法兰西飞船从船队上方经过时,帆影沿空岛外壳从左向右移动,最终盖过那片带着山岩的断口。
鲁道夫扶住栏杆,揉搓着胡子,咂巴了两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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