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345节
失去管损的血翼号发出一连串呻吟,舰身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开始加速下坠。
此刻寒鸦号刚好也完成了换边机动,一个潜望镜探出了头,观察着这一切。
杰克从潜望镜旁离开,看向罗夏。
“船长,灰隼的人跑了,血翼号看上去没人管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所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第322章 特别任务(3)
慕尼黑至吕贝克航线末段,吕讷堡石楠草原上空,海拔一千六百米。
一艘小型家族飞艇正沿着中央气流带缓慢移动。
说是飞艇,不如说是一堆铆接在一起的废铁����船壳由至少四种不同年代的金属板拼凑而成,缝隙里塞着焦黑的石棉布,左舷推进器缺了两片叶片,转起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拿铁锹刮锅底。
船舱内挤着十几口人。
这是北德天空中最常见的群落之一����拾荒者家族。
他们靠打捞坠落飞艇残骸、在雾潮边缘采集低品质燃素、在无人山脉上翻找垃圾为生,年复一年地在航路间迁徙。
男人们拆解捡来的零件,女人们负责打扫和料理食物,老人则守着随时可能熄火的蒸汽锅炉。
可这艘船上,情况有些不同。
因为货舱最深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隔着舱门打量那个男人的,是这个家族的家主弗里茨。
准确的说,他已经打量了整整两天。
那人靠着舱壁坐在地板上,双腿伸直,一只手始终搭在金属箱上,暗灰色皮肤在煤油灯下泛出金属光泽,面部看不出任何义体植入的痕迹,五官普通的很,混进人群便再难认出,除了那双眼睛。
弗里茨见过不少佣兵,在北德的天空讨生活,谁也躲不开那些靠杀人吃饭的家伙。
可这样的眼神,他从没见过。
注视东西时,那双眼睛的瞳孔很少聚焦,视线无论落在哪里,他都像在发呆,弗里茨还注意到,在黑暗里,那双眼睛会泛起一层极浅的红光。
十有八九,是热成像义眼。
弗里茨的老婆凑过来,悄悄说着话,“他又没动?”
“从上船到现在,就那么坐着。”
弗里茨擦了擦额头的汗,九月的北德腹地热得要命,货舱里更是闷得像蒸笼。
“中间就站起来过一次,去船尾撒了泡尿,回来继续发呆。”
“那箱子......”老婆瞥了一眼。
金属箱表面布满了撞击痕迹,锁头处的钥匙结构已经变形扭曲,有一道裂口从箱体侧面延伸到铰链附近,看得出来这箱子经历过剧烈的冲击。
“别多问。”弗里茨摇了摇头。“他给了二十个金马克,二十个!够咱们家吃三个月了。”
“我知道,可是......”
“他要去吕贝克,我们本来就去吕贝克,搭个人而已。”弗里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舱门另一侧,雷纳听见了这对夫妇的窃窃私语,人造耳蜗的收音灵敏度远超常人,每一个音节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他不在意。
雷纳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箱子上。
右手食指沿着锁具变形处缓缓滑过,指腹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锁芯内部的精密齿轮组有好几处错位,外壳合页也产生了不可逆的形变。
暴力破拆当然可以,但箱体内部有防篡改机构,强行打开可能触发酸蚀保险,把里面的东西毁掉。
需要一个好的机械师,手法精细,设备齐全,最好还有处理军用级锁具的经验......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吕贝克的情况,作为北德最大的自由港之一,那里什么样的技师都能找到,只要出得起价钱。
想到钱,雷纳摸了摸内衬夹层里剩余的燃素结晶。
杀掉卡尔之后他从皮箱里回收了报酬,过境时花了四分之三买通行证。现在剩下的,够付机械师的费用,够交吕贝克的停泊税,够在那之后吃一顿饭。
一顿像样的饭......
他的思绪在这里停住了。
汉萨遗珍餐厅,钢鳞鳐鱼腹肉,十二道工序脱毒处理,香醇干红。
这个画面总是从他脑袋里蹦出来,虽然每一次都很短暂,但胜在频率够高。
雷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十四岁以前,他的生活里只有训练、注射、手术台、以及无穷无尽的练习。
那个组织,那个现在他都没有调查出来名字的组织,按照“消耗性资产”的标准批量制造像他这样的半成品。
每一餐是定量的营养注射液,每一天都是写好的科目表,每一个同批次的孩子都是可替换的零件。
然后某天早上他醒来,发现组织人去楼空。
头目消失了,教官也消失了,资金、档案、后勤,什么都没留下,十几个半大孩子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互相看着,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当天就离开了。
雷纳既没哭,也没骂,他只是饿了。
走出营地后,他进的第一家餐馆,是边境小镇上一间破旧酒馆,他用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马克买了一碗炖肉,那碗肉是热的,有味道,需要用牙齿咀嚼。
那是他第一次确认,自己还活着。
从那以后,每完成一次任务,他都会找到当地最好的餐馆,坐下来吃一顿饭,这是他唯一主动做出的选择,也是唯一属于自己的仪式,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允许自己暂时退出任务模式,重新变成一个坐在椅子上、用叉子切肉的普通人。
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
飞艇的引擎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个船体随之狠狠震了一下,雷纳本能的按住箱子,义体皮肤表层的磁性排斥场在毫秒间激活,又立刻关闭,这是个多余的反应,可他的身体早已形成了习惯。
两天前,同样是这套系统救了他的命。
坠入雾潮的刹那,他激活了覆盖全身的三级义体皮肤。那是一层特殊合金薄膜,在激活状态下能产生强烈的磁性排斥场,奥匈帝国射击而来的子弹全被这层力场偏转开去。
至于雾潮本身,三级巨像的呼吸系统早已被替换为密封循环的机械肺,腐蚀性气体对他的影响有限。他在雾潮中层飞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等到追兵的引擎声完全消失,才从灰白色的浓雾边缘爬了出来。
坠机从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接下任务的第一天,雷纳便知道奥匈帝国的大分析机会在极短时间内锁定他的轨迹,边境巡逻机的火力与机动性都远超那架改装快艇,正面脱离的概率不到一成。
因此,他选择了铁棘浮游豚的迁徙期,选择了那条特定航线,也把坠入雾潮设为终结追踪的手段,帝国军人受过训练,知道没有防护的人体进入高浓度雾潮会有什么后果,三分钟肺部溶解,五分钟全身器官衰竭,他们会进去搜寻残骸,却不会预料到里面还有活人。
整个计划近乎完美,只出了一件意外。
那阵该死的侧风。
按照原本的路线,快艇应该直接从浮游豚群的间隙穿过,不会触碰任何一头巨兽,可就在最后三百米,一股预报里没有出现的气流,将他的尾翼吹偏了十五度,排气管随即刮破浮游豚的表皮,之后的一切彻底失控。
如果没有那阵风,他可以在铁棘浮游豚的掩护下安全降低高度,找一处山脊着陆,箱子也不会受损,他的改装摩托也不至于过早罢工。
但“如果”这个词在雷纳的人生里从来不成立。
每一次,每一次任务都会有这么个该死的变量。
他低头看着箱子锁头处扭曲的金属,沉默。
货舱外传来弗里茨的声音,是在骂他儿子:“别过去!跟你说了多少遍别过去!”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趴在舱门的观察窗上,瞪着圆眼珠子盯着雷纳。
男孩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是一截粗糙的铁质义肢,在北德底层家族里这并不稀奇,廉价义体比治疗一条感染的断肢便宜得多。
雷纳扫过那个男孩。
空洞的,没有温度的,和扫过一堵墙没有区别。
男孩被这目光吓住了,嘴唇抖了两下,跑了。
雷纳收回视线,闭上眼。
引擎的噪音在一阵咳嗽后稳当了许多,机体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着陆准备。
“各位!”弗里茨的声音从前舱传过来。
“半小时后到吕贝克外城区!把东西收好,停泊税我已经提前打过去了!”
雷纳睁开眼,站了起来。液压关节排出一阵气体,双手提起那只受损的金属箱。
箱子里,那件被称为“红皇后”的东西安静地待在防震内衬中,和他一样沉默。
吕贝克,机械师,修好锁,交货,尾款。
然后去汉萨遗珍吃顿好饭。
雷纳拎着箱子走向货舱门,弗里茨的老婆赶忙把挡在过道上的孩子们拉到一边,眼神里带着如释重负,这个让她整两夜没睡安稳的乘客终于要下船了。
雷纳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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