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610节
他穿了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蓝色外袍，料子是南边运来的细羊毛，袖口绣着家族的银线纹章。
加文的父亲是堂区南边一个庄园主，母亲出身灰岩丘陵一个老家族，家里有三个村庄、一座磨坊和一片猎场，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什么都不缺，也从小什么都不被指望。
大哥继承家业，二哥进了护教卫队，轮到他，父亲看了半天，说：去神赐丰收院吧，呆上两年，将来回来也好成婚。
站在门廊里等通报的时候，加文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
旁边一个抱着文书的见习修士看了他一眼，他回看过去，目光懒洋洋的。
西奥多把他领进公事房的时候，吴清晨正在批一份关于盐路牧区商税统计的呈文。
加文在桌前的硬木椅子上坐下，姿势倒还规矩����毕竟是大家族教出来的，脊背没塌，手也平放在膝盖上。
摊开荐书，吴清晨看了很久。
“加文��布雷西。”吴清晨问道，“对于羽草褥编织，你知道多少？”
“翻过相关的文书，阁下。”加文说，“几页吧。”
“记得什么？”
加文想了想：“芦花要晒，草褥要扎紧。羽绒要挑，羽褥要蓬松。大概这些。”
吴清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份荐书合上，放到一边。
“从小到大，给你父亲送过什么？”
加文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了一遍����父亲。礼物。
“送过……一把匕首。”他说，“我十岁的时候。大哥帮我挑的，说是南边来的好铁。父亲收下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后来没见他用过。”
“还有么？”
加文又想了一会儿。“十二岁的时候，送过一条披风。母亲帮我选的料子。父亲说颜色太艳，后来也没见他披过。”
“还有吗？”
“十四岁……好像没送。那年我在修道院，功课不好，父亲来信骂了我一顿。我就没送。”
“十五岁呢？”
“送了一本典籍，”加文说，“是说纹章学的。我们家的纹章，书里有一页专门讲了。父亲把那页翻开，放在书房桌上。放了一个月。”
吴清晨看着他。
“今年，你十六岁。准备送什么？”
加文张了张嘴。他今年没准备送。来神赐丰收院之前，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这段日子混过去。父亲把他塞进来，他就来了。送什么礼物����他根本没想到这件事。
吴清晨没有等他回答。
“你觉得，你父亲这辈子缺什么？缺一把匕首？缺一条披风？缺一本讲纹章的书？”
加文沉默了。
“他什么都不缺。你送的那些东西，他收下，放在那儿，用不用都无所谓。不是东西不好，是那些东西和他没有关系。”
吴清晨慢条斯理地说着：
“可如果你送他的，是你亲手编的褥子呢？你觉得，他会把它们放在哪儿？”
加文坐在那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细羊毛外袍的袖口，银线纹章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亮。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概……”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会铺在自己床上吧。”
吴清晨没有再说什么，把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推过去。
“第二处外面那间屋子里，马库斯正在教人编草褥。另一间屋里，有人在分拣羽绒。你去看看。”
加文学了两天。
第一天上午，他先去了草褥那边。
马库斯手里那把芦花翻来翻去，几分钟就编出一掌宽的一截，加文觉得不难。
下午他上手。芦花秆子比他想象的滑得多，左手捏住，右手一拉，滑了。再捏，再拉，又滑了。第三次他用力捏紧，芦花秆子啪的一声断了。断茬戳进他拇指侧面的皮里，血珠子渗出来，不大，但疼。
他把断秆扔到一边，又抽了一根新的。这回没断，但编出来的那一截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蛇。马库斯看了一眼，说，拆了吧。
加文拆了。芦花的细碎屑沾了他一袖子，银线纹章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羽绒那间屋。管分拣的是个老妇人，姓什么都不清楚，大家都叫她鸭绒婶。她坐在一堆羽绒中间，手指翻飞，把绒朵和羽片分开。绒朵装一筐，羽片装另一筐。好的绒朵蓬松柔软，放在掌心轻轻一吹就飘起来。羽片硬，有梗，不能做羽褥，只能填枕头。
加文在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分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羽绒飞得到处都是，粘在他深蓝色的外袍上，像落了一层不均匀的雪。他被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鸭绒婶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的手熟了那么一点。芦花秆子不再断了，但编出来的东西还是歪。马库斯说，手劲不匀，左边紧右边松，编着编着就拐弯了。加文拆了编，编了拆，到傍晚的时候，手里终于出了一截勉强能看的东西。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大概一掌长，两边基本齐整，中间有两处稍微鼓了一点，但整体是一条直线。
下午他又去了羽绒那边。分拣的手艺比昨天强了些，至少不再打喷嚏了。但他分出来的绒朵里总混着几片细小的羽梗，鸭绒婶一个一个挑出来，放在他面前，让他看。
他看了，觉得都差不多。鸭绒婶说，你再摸。他闭上眼睛摸，硬的，有梗的，扎手的����那是羽片。软的，滑的，捏一下会慢慢弹回来的����那是绒朵。
他睁开眼睛。鸭绒婶点了点头。
第三天，他没来。
第四天，也没来。
西奥多的登记簿上，加文��德��布雷西的名字后面空了两格。
马库斯去他住所找了一回，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鸭绒婶问过一次，那个穿蓝袍子的年轻人怎么不来了。有人说，大约是嫌脏。
第五天上午，加文被叫进了第一处。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要挨的训斥想好了。“你父亲把你送来不是让你混日子的”����这是大哥的语气。“布雷西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这是母亲信里的原话。“朽木不可雕”����这是修道院老师写在考评上的。他都听过。听了很多遍了。
他迈过门槛。
吴清晨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呈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加文。”
加文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那圈银线纹章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沾着洗不掉的灰白色芦花碎屑，还有几缕细小的羽绒从线缝里钻出来。
“昨天晚上，司铎设宴。”吴清晨说，“我碰到你父亲了。”
加文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在神赐丰收院学编羽褥和草褥。学了几天，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编出来的第一截草褥，虽然歪了点，但用的是你自己选的芦花。分拣羽绒的时候被呛得直打喷嚏，但还是分出了第一小把能用的绒朵。”
加文抬起头。
“你父亲听了，很高兴。”吴清晨说，“他拉着格列夫执事说了很久。说你从小就是这样，学什么都慢，但认真起来，也能做出点东西。说你十岁送他的那把匕首，他一直在用，只是没告诉过你。说你十二岁送的那条披风，颜色确实艳了点，但他冬天在书房里批文书的时候，腿上盖的就是那条。”
公事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落在那盆迷迭香上，青翠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你父亲还说了你十四岁那年的事。”吴清晨的声音缓了缓，“那年你在修道院，功课不好，他写信骂了你。你说那年没送他东西。”
加文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父亲说，那年冬天他收到过一样东西。修道院的一个老师路过你们家庄园，进去歇了一夜。吃饭的时候说起来，说你每天早晨最早到经堂，负责点蜡烛。一个人点几十盏，点了一整个冬天，从来没让经堂暗过。你父亲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加文的眼眶红了。
“你编的那两条褥子，”吴清晨说，“你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等你编好，羽褥铺在身下，草褥盖在身上。一条是他儿子挑的最好的绒，一条是他儿子选的最好的芦花。”
加文从公事房出来的时候，在回廊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回住所。他先去了草褥那间屋，在马库斯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一把芦花。编了大半个祷时，编出两掌长的一截，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去了羽绒那间屋。
鸭绒婶还在那儿。加文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把混着羽片和绒朵的羽绒，低下头，开始分拣。屋里很安静，只有羽绒被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加文分得很慢，每一朵绒都捏过，每一片羽梗都挑出来。挑完一小把，他放在旁边的筐里。鸭绒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加文每天都来。
上午在草褥那边编芦花，下午在羽绒这边分绒朵。来得不算最早，但也不再是最晚的那一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上缠着细布条����被芦花秆子划出来的口子还没好全。深蓝色的外袍上，芦花碎屑和细小的羽绒混在一起，银线纹章已经看不太清原来的颜色了。
草褥的手艺一天比一天稳。起手不再歪，收边不再松，编出来的截段越来越长，越来越平整。马库斯教新来的人编草褥的时候，加文就在旁边听着，有时候马库斯漏了什么，他偶尔在旁边补一句。
羽绒那边也渐渐上了手。他分出来的绒朵越来越干净，鸭绒婶挑出来的羽梗越来越少。有一天傍晚，他把自己分拣的一小筐绒朵端到鸭绒婶面前。鸭绒婶伸手拨了拨，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加文。
“这一筐，”她说，“能做一条好羽褥了。”
加文站在那里，两只手捧着那筐绒朵。绒朵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捧着它的姿势，像是在捧一件很沉的东西。
第七天，加文又没来。
西奥多的登记簿上，加文的名字后面又空了一格。这回马库斯没有叹气，鸭绒婶也没有问。傍晚的时候，加文被叫进了第一处的公事房。
站在门口，加文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没力气想了。这几天他编了拆、拆了编，分拣的绒朵攒了小半筐，但那条答应送给父亲的羽褥，只起了个头就编不下去了。
羽褥比草褥难得多����羽绒是散的，要一层一层铺，铺匀了才能缝。铺得不匀，缝出来厚薄不一，薄的地方透风，厚的地方硌人。
他铺了拆，拆了铺，拆了十几遍，拆到自己坐在那堆羽绒前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想干。芦花碎屑和羽绒粘了他一身，银线纹章已经完全被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迈过门槛，洛斯阁下坐在书桌后面。
桌上放着一只篮子，篮子是用粗柳条编的，编法很普通，边角甚至有些毛糙。篮子里装着冬枣，满满一篮，紫红紫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篮冬枣，是今天早上一个老头送到门房的。”吴清晨说，“他说，要感谢一个人，教会了他怎么把芦花编成草褥，让他用冬日的空闲挣了一袋荞麦。”
加文看着那篮冬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