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470节
十点整，一位穿着深色常服、外罩简约圣带、胸前别着洛斯塔恩郡教区徽章的中年牧师走上讲台，他轻轻调整了一下讲台上的麦克风角度，动作沉稳而熟稔。
“各位病友及家属，请安静。”他的声音平和，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节奏感，“依照传统，也蒙院方信任，本周的‘签序仪轨’，仍由我来主持。”
台下细微的骚动声平息下去，许多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位牧师身上，或许平日里对教会的某些作为颇有微词，也听过不少关于神职人员的风言风语，但在此刻，当需要一种超越人为安排的“公正”与“天意”来裁决这关乎痛苦的等待顺序时，这副熟悉的面孔和身份，立刻让大多数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仿佛由他经手，那随机的结果便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正当性。
“本次纳入候诊序列池的，共有运动系统、慢性内科、神经康复等七个大类，合计九十三位患者。”
牧师的目光扫过台下，继续平稳地说道，“流程与以往相同，随机算法确保公平，结果将由我在此当场公布并见证，视为有效。”
没有更多铺垫。
讲台旁一位医院行政人员操作着那台略显笨重的台式电脑，电脑连接着投影仪。
牧师则微微侧身，面向讲台后方悬挂的幕布，神情专注，和平日里主持其他重要圣事时一般无二。
幕布亮起，跳动着加密处理过的患者编号和疾病分类简码。
“现在，让我们开始。”牧师宣布道，声音清晰。
礼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幕布上，也有一部分，落在牧师肃立的背影上。
老怀特不自觉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幕布上的字符飞速滚动，在牧师的注视下，逐渐加速，然后骤然停止。
几行加粗放大的信息定格：
【序列组别：A】
对应资源：运动医学科第三治疗组/康复科理疗二部
适配症候：退行性关节病变、陈旧性运动损伤等
中签编码（部分）：…357419…
牧师微微颔首，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转向台下，清晰念道：“序列A组，生成完毕。”
他并没有念出具体的号码，但那个点头和宣告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认证。
老怀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357419！
那是他病历编号的后六位！
周围响起一阵混杂着叹息、低呼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老怀特能感觉到旁边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也有单纯的关注。
“瞧，”坐在他斜前方的一个秃顶老头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压低了声音说，“这心里是不是一下子就……落地了？”
老怀特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过是电脑随机蹦出来的数字，跟以前手伸进木箱子里摸签没本质区别。
但看着幕布上那醒目的、和自己编号关联在一起的“A组”、“第三治疗组”字样，一种奇异的、被“正式安排”的感觉，确实冲淡了不少之前的焦躁和不耐烦。
好像痛苦本身，经过这个公开的、带有某种传承意味的程序后，被赋予了某种可以按部就班处理的“资格”。
后续的序列组别B、C、D……依次公布，匹配不同的科室和治疗资源。
礼堂里的气氛随着每一次公布而起伏波动。
全部结束后，行政科的男人再次拿起麦克风：“结果已同步至各相关科室及登记处。请各位病友稍后前往登记处窗口查询具体安排，或留意家中电话通知。感谢配合。”
人群开始��������地起身离场。
老怀特随着人流来到登记处，那里已经排起了小队。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和病历号，然后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带着复写纸蓝色痕迹的通知单。
通知单上明确写着：他被分配至“运动医学科第三治疗组（赵治疗师团队）”，初步评估与治疗启动时间安排在下周四上午。
后面还附有治疗师办公室的电话和大概的治疗流程说明。
他捏着通知单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腿还是那么疼，但心里那种无处着落、不知要盲目等待到何时的恐慌，确实被这张轻飘飘的纸压下去不少。
第460章 风携带的种子
清晨。
早间的寒气被教堂厚重的石墙阻隔在外，内部空气凝滞，弥漫着蜡烛、草药与尘土的混合气味。
圣坛上方的木质圣徽在透过高窗的稀薄晨光中投下沉默的阴影，无形中加重了空间的肃穆与压迫。
足够资格进入教堂内部的人并不多，泾渭分明。
圣坛前方。
阿克福德男爵、他的两个儿子、几位核心家臣以及侍从长亚当斯站在一侧，如同几尊沉重的石像。
艾克丽教堂这边，管事埃尔温、书记官亚兹、以及波恩等几名核心警役安静地立于另一侧。
男爵的家眷被安置在侧廊的条凳上，裹着斗篷，面纱后的眼睛紧盯着圣坛。
更多的人被拦在教堂之外。
厚重的木门敞开，但门槛如同不可逾越的界线。
门外的空地上、石阶下，黑压压地挤满了村民，更多的人趴在教堂两侧狭窄的窗户边，脸紧贴着冰凉的木格，努力朝内张望。
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从门窗缝隙渗入，更衬托出教堂内的死寂。
空地上，今日的五位病人已经到齐。
那位左腿胫骨旧伤、行走跛行的少年布兰登躺在粗陋的担架上，由他面色黝黑、手指粗壮的父亲照看，两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与期盼。
那位警役的妻子，艾拉，则坐在一张粗木凳上，被她穿着警役皮褂的丈夫扶着肩膀，她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微微颤动。
其余三人症状稍轻，或站或坐，身边皆有家人扶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圣坛前那个唯一移动的身影上。
吴清晨依旧穿着半旧的牧袍，步履平稳地走到少年布兰登面前。
他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因紧张而低垂着头的少年持平。
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布兰登，”吴清晨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教堂内响起，落入少年嗡嗡作响的耳中，“看着我。”
布兰登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治疗的恐惧，以及一丝被点名时的茫然。
他的父亲，那位搀扶着他的农夫，粗糙的大手也下意识地收紧。
吴清晨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少年因紧张而快速滚动的喉结，落在他那双交织着痛楚与惶恐的眼睛上。
“我是洛斯。你认得我，对吗？”
布兰登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好。”吴清晨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我知道你的腿很疼，尤其是阴冷天气和走路的时候，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刺，一直扎在骨头缝里，是不是？”
少年脸上掠过被理解的震动，眼圈微微发红，再次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
“那种感觉一定很难熬。”吴清晨的声音里没有怜悯的施舍，只有陈述事实的平和，“但没关系，今天之后，它就再也不会困扰你了。”
说着，吴清晨的目光转向旁边紧张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农夫父亲：“你是布兰登的父亲？这阵子，也辛苦了。”
农夫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丝。
吴清晨这才将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少年那变形的小腿上。
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保持着目光的注视，仿佛在用自己的视线进行一种无形的审视。
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透过彩色玻璃的斑驳光线中，显得异常洁净，手指修长稳定。
右手悬停在少年膝盖上方约一掌的距离。
“现在，试着放松。”吴清晨的声音如同溪水流淌，引导着少年紧绷的神经，“跟着我呼吸……慢慢吸气……感觉到气息沉到你的胸膛……对，就这样……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吴清晨缓慢地示范着呼吸的节奏，自己的胸膛随着话语轻微起伏。
在平稳的引导和专注的目光下，布兰登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脸上因恐惧而绷紧的肌肉也松弛了些许。
接着，吴清晨的手掌缓缓落下，动作轻柔而沉稳。
他依然没有去碰触那最显眼的畸形凸起，而是先用指尖，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少年小腿上方完好的肌肤，然后整个掌心虚覆在伤处的侧上方。
触碰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仿佛驱散了骨骼深处凝聚的寒意。
“我的手，将成为一道桥梁，”吴清晨清晰地说道，声音在教堂内回响，“它将感受你体内骨骼的错位与筋腱的拘挛，并恳请主宰的恩泽，抚平这一切，让它们回归应有的位置与柔韧。”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掌心虚覆在少年腿侧。
整个教堂内，只剩下无数道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布兰登父亲粗重而紧张的喘息。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吴清晨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仿佛穿透了皮肉，直视着骨骼与筋络的纠缠。
他收回虚覆的手，抬起右手食指，平稳而精准地指向那处最明显的畸形部位。
“骨归其位，筋复其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