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468节
男爵回到教堂后厢为他准备的临时居所。
房间简单却洁净，粗麻布帘遮着窗，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些新劈的柴，空气里有干草和松木混杂的气味。
奥利维亚夫人正靠坐在床沿，两个女儿����艾丽诺和玛格丽特����安静地陪在一旁。
见男爵进来，奥利维亚直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看到了。”男爵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很……周详的规矩。要记录，要问询，最后抽签决定。”
“抽签？”玛格丽特轻声问，少女的脸上写着好奇与一丝不安，“父亲，那……我们……”
“我们不一样。”男爵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里有属于领主的沉稳，“洛斯教士自然会有所安排，抽签是给村民们的规矩。”
“那个年轻的教士……”奥利维亚犹豫了一下，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下午在廊下远远看到他经过，去处理别的什么事务。他……步伐快而稳，眼神清亮，那样子……简直像是刚刚享用过一顿丰盛的早点，而不是已经劳碌了一整天。”
男爵揉着眉心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妻子。
奥利维亚的观察力一向细致入微。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男爵心底隐约堆积的某种异样感。
他仔细回想下午的情景。
安德烈，那个少年，在持续的询问和记录后，尽管努力维持着仪态，但眉宇间的倦色是掩不住的，握笔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放松，那是长时间专注书写后的僵硬。
他自己，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站了、看了、思考了半个下午，此刻也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乏，仿佛那些村民沉甸甸的愁苦和期盼，有一部分通过观看和聆听，也压在了他的肩上。
可是洛斯教士呢？
男爵在脑海中快速回放画面：洛斯教士始终平静地站在一旁，或偶尔低声指点安德烈一两个询问的要点，或在间隙里与书记官亚兹快速交代几句村庄的庶务，甚至还抽空批复了一份由波恩送来的、关于明日手艺人调配的简条……他的思维和注意力，仿佛同时流淌在几条不同的河道里，并行不悖，清晰有序。
最关键的是，始终如一。
从午后阳光斜照，到暮色渐起，他的语调没有变得迟缓，他的眼神没有变得涣散，他的身姿没有丝毫因久立而生的松懈。
那种沉静并非强撑的端庄，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仿佛拥有无穷底蕴的稳定。
那不是“不显疲态”，那根本是……毫无消耗的迹象。
“他不是不显疲态，”男爵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他……是好像根本不会累。”
奥利维亚微微睁大了眼睛。
玛格丽特也好奇地望过来。
“安德烈那孩子，记录到最后，手腕都在抖。而我，”男爵自嘲地笑了笑，“只是看着，都觉得心神耗了不少。可他……”
男爵脑海中再次浮现洛斯教士那双过于洁净的手，那稳定得从来没有过一丝颤抖的指尖。
“这么多人指望他，如此繁重的事务压着他，”奥利维亚顺着丈夫的思路，低声喃喃，语气中的困惑变成了更深层的惊异，“那股力量……难道不仅不消耗他，反而……”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这猜测太过离奇。
获得非凡之力，岂能毫无代价？
这违背了世间所有传说与常理。
可眼前的事实又如此刺眼：那个年轻人，就像一个拥有无尽泉眼的深潭，无论向外倾泻多少，自身的水位线却纹丝不动，甚至……更显丰沛？
“消耗了什么？”男爵接过妻子未尽的话，眉头紧锁，“或许，我们理解中的‘消耗’，对他而言并不存在。或许那力量的源头……与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没有答案。
这超越了领主经验所能判断的范畴，触及了更神秘、更令人敬畏的领域。
“先休息吧。”男爵最终说道，将心中翻腾的惊疑暂时压下。
他握了握妻子的手，那手微凉，而他自己掌心却有些许汗意。“日落时，我们再去。亲眼看看……那力量的展现。”
到时，一切或许会有更清晰的端倪。
……
男爵小憩了约莫半个祷时。
男爵阁下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只素面木桶，是安德烈记录时专注的侧脸，是洛斯教士过于平静的眼神。
侍从轻声唤他时，暮色已浓。
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山脊处收缩成一道暗金的细线。
他整理衣袍，带着几名贴身侍从，再次走向教堂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了声音。
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嗡鸣，仿佛无数人刻意压制的呼吸与低语汇聚成的潮音。
步入正厅的瞬间，男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人。
满满当当的人。
下午侧厅里排队的人群若算是一条溪流，此刻正厅中汇聚的便是湖泊。
从圣坛前的空地，到两侧的廊柱下，再到所有能立足的角落，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男人、女人、老人、被抱在怀里的孩子。
村民们似乎收工后直接涌了过来，许多人身上还沾着田间的泥土和草屑。
空气闷热而凝重，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名为“期盼”的情绪。
所有的眼睛都聚焦在圣坛前方����那里设了一张简朴的木案，案上，此刻竟放着两只木桶。
男爵微微一怔。
两只？
他目光迅速扫过。
两只桶形制相似，但仔细看便能分辨：一只颜色稍深，桶身有几处明显的旧痕；另一只则相对新些，木质纹理更清晰。
它们并排而立，沉默却分明。
陪同在侧的安德烈察觉到男爵的目光，适时地低声解释：“大人，左边这只是警役及其家眷的，右边那只是村民的……其实还有第三只，专放外村求治者的签，不过目前人少，暂时都并入村民桶了。”
短短几句，男爵心中已雪亮。
原来如此。
平衡。
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平衡。
警役是村庄武力的核心，是秩序的直接维护者，更是洛斯教士权威最直接的延伸。
他们的忠诚与效力需要被看见、被奖赏。
如果和普通村民混同抽签，在概率面前，难免会有“自己人”落空的可能����一次两次或可归为天命，次数多了，人心难免生隙。
而村民是根基，是多数，是信仰与声望最广泛的来源。
他们的希望同样不能被忽视。
于是，分桶。
从两只桶中交替抽取，确保每一次“神恩”的降临，都在“自己人”与“大众”之间取得微妙的均衡。
既安抚了核心圈子，又向所有人昭示了“规则”的存在与“公平”的努力。
至于那隐约提及的“外村人”……男爵几乎立刻想象出第三只桶所代表的含义：开放性与边界的谨慎把控。
高明。
男爵在心中无声评价。
这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制度设计。
它不谈论忠诚与贡献，却用最直观的方式给予回馈；它不空喊公平，却用规则尽力抹平运气的极端不公。
正思忖间，人群的嗡鸣声忽然低了下去，如同潮水退去。
洛斯教士从圣坛侧后方走了出来。
满厅油灯与火把的光晕中，洛斯教士身上朴素的牧袍，似乎蒙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走到木案之后。
全厅鸦雀无声。
连孩童都仿佛被气氛感染，睁大眼睛不敢出声。
吴清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在男爵所在的方向停留。
没有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宣讲，吴清晨伸出右手，探向了左边那只颜色较深的木桶����警役桶。
手臂没入桶口的一刻，所有旁观者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空气凝固。
轻微的木片碰撞声响起，����，清脆。
吴清晨的手指在桶中停留了大约两三次心跳的时间����不长，但在此刻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然后，他抽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