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462节
接过波恩递过来的蜂蜜水，吴清晨喝了一口，将波恩和安德烈叫到身边，轻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
目送洛斯阁下离开，波恩开口了：“诸位，洛斯阁下仁慈，已有吩咐。”
人群瞬间屏息，所有杂音消失。
“从明日开始，教堂每天都会接纳五人，请求洛斯阁下施展圣眷之力。”
波恩的话语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人们心坎上，“身体不舒服，或是家中有病患需要恳请洛斯阁下救治的，需将病者情形，详细报于安德烈阁下知晓。”
“每日傍晚之前，洛斯阁下会亲自审看名录，选定次日五人。”
热切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安德烈身上。
吴清晨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让安德烈和波恩被人潮吞没。
“不过，圣眷之力，源自主宰恩典，必须有所供奉……”波恩接着补充：“洛斯阁下倾注心神，也很疲惫，不可能总是无偿无止。”
来了！最关键的部分！
人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供奉会是什么？土地？牲口？还是……
“故此，凡是希望蒙洛斯阁下亲自救治者，”波恩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宣布，“其需献上感恩的供奉，其一，是和他体重同等的荞麦。”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同等重量的荞麦？！
听起来似乎不少，一个壮年汉子，和他体重同等的荞麦，那确实是一大笔粮食，足以让任何农户家庭肉疼不已。
但是����
在场的无论是自由民、农奴、还是手艺人，几乎都在瞬间完成了最朴素的盘算：
一个壮劳力如果重伤或重病倒下，或是落下严重的残疾，他损失的难道仅仅是治疗期间的口粮吗？
不！
他损失的是未来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劳动产出！
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为了照顾他，可能还要搭上另一个半劳力。
一旦倒下，这个家可能就完了。
田地荒芜，债务堆积，妻儿挨饿受欺……那种代价，岂是几袋荞麦能够衡量？
而现在，只需付出相当于病人体重等同的粮食，就能换回一个健康的、完整的、能继续为家庭挣取未来的顶梁柱，这哪里是什么代价？
这简直是主宰赐下的，仁慈到不可思议的恩典！
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中完全回过神，波恩说出了后半部分：“其二，自救治之年算起，往后十年，其家每年向教堂缴纳的什一税，需在原有份额上，多加一倍。”
什一税加倍！
足足十年！
这笔账算起来稍复杂些，听起来也足够吓人，可结论同样清晰。
对于一个因为得到救治而恢复健康的家庭来说，多一个人出力，多开垦些土地，多养几只鸡鸭，多织几匹粗布……
多出来的产出，填补这加倍的部分，或许会紧巴一些，需要更辛勤的劳作，但绝对远超付出。
这笔账，太划算了！
其实，即便放在医疗条件远超中古世界的地球，这样的诊费标准也低廉得惊人。
这种级别的医疗服务，别说什么笑死人的荞麦了……哪怕是换成和身体等重的黄金，都算是便宜到家。
要知道，这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缓解病痛，延长时日，或是博个概率的“治疗方案”，这可是完全抹去伤病，重塑生机的“直接治愈”！
至于收取这些代价的目的……
吴清晨刚才踏出侧门，进入后堂可不是为了喝茶，在刚才那段时间里，通过羊皮卷交流的方式，吴清晨已经和地球完成了沟通：
和身体等重的荞麦，以及加倍征收的什一税，不是为了增加教堂收入，而是为了设立合适的门槛，以筛除不必要的好奇、浪费，或是试探，确保这份医疗资源，能用在最迫切，最值得的地方，也能收获最广泛，最关键的临床数据。
这个门槛是吴清晨认真思考的结果。
对于绝大多数的农户来说，“和身体等重的荞麦”，肯定是一笔需要咬紧牙关，甚至需要举债才能凑齐的巨大开销，足以让家庭在提出请求前反复掂量，是否真的到了山穷水尽，非此不可的地步。
它能有效阻挡那些将神迹视为便利，试图用它来处理轻微不适或陈年旧疾的念头。
而对于那些家境相对宽裕的手艺人，或是有些积蓄的自由民，乃至地位更高的阶层，他们当然能咬牙拿出一次性的粮食，但“未来十年什一税翻倍”则是一笔持续性的，影响深远的长远支出。
这会迫使他们在享受即刻的生机与承担长期的经济负担之间做出权衡，有效遏制权力与财富可能带来的无度索取。
两个条件叠加，如同一张疏密有致的网，既为真正的绝境留下生门，又避免了神术被轻慢或滥用。
至于赖账？
无论是波恩，安德烈，还是任何一个目睹了今日神迹的人，心底都无比清楚：在艾克丽这片土地上，在能施行此等伟力的洛斯阁下面前，绝无这种可能。
根本无需任何额外的威胁或惩戒。
只需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就足以让任何心怀侥幸者彻底熄灭妄念：
����难道，你就这么自信，此生此世，再无需恳求洛斯阁下的第二次仁慈了吗？
更通俗一点的话就是：有本事你这辈子就只病这么一次！
……
中午时分，菲林来到了教堂。
菲林年近不惑，是随同阿克福德领手艺人一同抵达艾克丽村庄的监工，实质上也肩负着观察与汇报的职责。
被引到侧厅门前时，菲林的脚步有点虚浮。
他并非怯懦之人，在阿克福德堡见过严酷刑责，也处理过抗税暴民，但今日教堂亲眼看的一幕幕����生命在苍白中重新染上红晕，死寂被突兀的喘息打破����像一只冰冷而神圣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至今未曾松开。
走进房间，菲林根本不敢抬头看向书案后的身影。
触及对方洗得发白的袍角，菲林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垂下，深深地，几乎折断脊椎般躬下身去。
“洛……洛斯阁下。”菲林声音干涩，喉结艰难滚动，“仆役奉男爵阁下之命随匠人而来，负有监察汇报之责……今日，今日得见……”
菲林顿了顿，根本找不到任何凡俗词汇能形容所见，最终只能归于最直白的陈述：“得见神迹。”
说话的时候，菲林始终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仿佛这个姿势能给他些许微不足道的庇护。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放弃一切权衡的彻底坦白：
“我知晓，我的眼睛属于领主，我的舌头本该只为城堡效忠……”
“但今日之见，我这双眼睛……已非职责框定，更非我微薄的言辞能够扭曲或修饰万一。”
菲林终于抬起一点头，脸上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敬畏：“请您……请您示下。我该如何向城堡回话？或者说……”
菲林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如耳语，却清晰无比，“您允许我，向城堡回什么话？仆役的笔与舌……就此事……只待您的意志落笔。”
这不是请示，而是交托。
菲林将自己身为“领主耳目”这一存在的基础完全剥离，呈放在了吴清晨面前。
在颠覆认知的神迹面前，旧有的忠诚坐标已然失效，他需要一个新主来告诉他真实为何物。
吴清晨的目光落在他苍白而恭敬的脸上，平静地回答：“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科林稍稍怔住，随即深深鞠躬。
“谨遵阁下之命。仆役……必字字据实，句句无虚。”
他退下时，步伐僵硬，如同一个刚刚被重塑了认知的傀儡，每一步都在适应灵魂里新刻下的主人之名。
……
下午时分，见习牧师利奥的到来。
他手持羊皮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不是因为用力，而是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作为侍奉主宰的修士，他比科林更理解今日所见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奇技淫巧，那是圣典中记载却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权柄再现。
进入房间后，利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以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祈祷姿态，在胸前画下符号，深深低头。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虔诚与自我怀疑：
“洛斯阁下……我奉牧区之命，整理文书，沟通联络。”
“然而今日，我的信仰……我的学识，在我所见证的一切面前，碎如齑粉。”
他举起手中的羊皮卷，递向书桌，却不像在呈递报告，更像是在交出供词。
“这是我记下的内容，但每一个词都如此苍白无力，充满僭越。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资格记录这样的事件……我的笔墨，是否会亵渎这份荣光……”
说着，利奥向前一步，将羊皮卷放在桌案边缘，随即后退，姿态卑微如尘：
“我必须告诉您，这并非寻常文书，阁下。这是一个迷惘的灵魂，在神圣冲击后的呓语……其中如何描述，如何定调，远非我的职责或文才所能决定。它理应由被记述者，由这荣光本身……来定义其模样。”
“请您……请您裁决。无论您要求我如何删改，如何定夺，哪怕让我重写千遍，哪怕您让我烧掉它，说今日一切皆为虚妄����我也将毫无疑虑地遵从。”
吴清晨拿起羊皮卷，展开浏览。
利奥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末日审判。
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