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410节
塔尔玛执事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如此庞大且触及多方根基的计划，想要在科林堡这艘古老的巨舰上推行，他早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能够在一年之内让草案在教务议事会获得初步通过，两年之内在一两个条件合适的牧区开展试点，五年之内看到部分措施得以推行，在他看来，就已经是堪称顺利的进展了。
他拥有这项计划最宝贵的盟友����时间本身。
而这恰恰是他在科林堡最大的、也是许多对手正在逐渐失去的优势。
在整个灰岩丘陵堂区，甚至在邻近的几个堂区高层中，塔尔玛都属于足够年轻的那一辈。
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地、一次次地用实际利益说服那些尚且能够沟通的老东西；他更有足够的资本，去平静地、等待那些最为顽固的阻碍者，在时间的流逝中，一个接一个地去面见他们忠诚侍奉的主宰。
时间的潮水，终将为他冲刷出足够的空间。
……
塔尔玛执事太天真了。
地球的头脑，哪里会给他慢吞吞的中古世界时间来打一场持久战……
就在科林堡的书房，还在按照中古世界的节奏缓缓布局时，来自地球思维，或者说，来自正常权力序列之外的急促变奏，正沿着泥泞的驿道，穿透连绵的雨幕，飞速逼近。
第406章 庸碌之辈普拉亚
菲力牧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晚祷中唤出的。
当他匆匆赶到执事书房时，发现书记官埃里克和负责联络的年轻执事伦纳德已经先到了。
几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默契地侍立在书房靠近门帘的阴影里，目光都落在书桌之后。
执事阁下原本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紧绷的嘴角，在阅读信纸上的内容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下来，甚至隐隐透出愉悦的弧度，仿佛连日阴雨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阳光。
“又是艾克丽方向的来信？”
菲力心中默道。
这已经是近段时间以来的第五封了。
照堂区那套繁琐的规矩，这类来自下属教堂、涉及地方事务的急报，理应由轮值执事先行处理，若事态紧要，再呈交司铎阁下过目，乃至提交教务议事会讨论。
可谁都知道，科林堡这地方，消息传得比最懒散的老马踏过驿道还快，漏洞比用了三代人的陈年破筛子眼儿还多。
所谓的规矩，更多时候是各方角力、讨价还价的舞台，而非真正行事的准则。
像这样一封明显带着“塔尔玛”派系印记的信件，能如此迅速地、未经任何程序阻碍地送到执事本人手中，本身就已说明了问题。
当然，这份特殊待遇，眼下也唯有艾克丽方向的来信能够享有。
这是普拉亚牧师，尤其是那位年轻的洛斯教士，用一桩桩、一件件扎实得让人无话可说的功劳，硬生生在盘根错节的规矩壁垒和审视目光中，为自己开辟出的通道。
这待遇，是实实在在用人家的真金白银和沉甸甸的功绩换来的，旁人纵有千般不服、万般眼热，也只能在背地里酸上两句，终究是羡慕不来。
菲力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前几次收到艾克丽来信时的情景。
第一次，来信是洛斯教士关于红狐山谷与艾克丽村庄可能爆发摩擦的预警及应对预案的备案申请。
当时塔尔玛执事只是粗略一扫，便莞尔一笑。
别说塔尔玛执事这等人物，就连当时恰好在场的菲力牧师都能看出，这与其说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不如说是一位年轻教士在巧妙地为自己铺垫建立决断力和军事才能形象的机会。
然而，塔尔玛执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动用自身影响力，推动了此事在堂区的快速备案，为洛斯后续的行动提供了法理上的初步依据。
这很正常，先不说洛斯是普拉亚的学生，是执事嫡系中的嫡系，也不说洛斯教士为派系做出的一次又一次贡献，哪怕洛斯只是一个与执事有几分牵强附会上关系的外围教士，只要他展现出值得投资的潜力，并且懂得按规矩����哪怕是潜规则办事，塔尔玛执事也乐于在这种时候推上一把。
大伙儿辛辛苦苦地拉帮结派，经营势力，根本地目的，不就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彼此呼应，互相行个方便么？
第二封信就非比寻常了，那是一封直接呈给塔尔玛阁下的私信，封缄格外严密。
私信中，洛斯教士坦诚相告，所谓与红狐山谷的摩擦冲突，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由头。
他真正的意图，是源于对与艾克丽村庄接壤的六个山谷，在蜂窝技术带来增产前景后，所产生的一整套全新的治理设想。
他恳请塔尔玛执事推动堂区，授予他进行必要军事行动的许可与支持。
信件详尽阐述了那套依托于蜂窝增产、人口迁徙与土地重划的全新治理模式。
菲力牧师当时自然也被召集参与讨论。
菲力牧师不得不承认，这是又一个毫不逊色于耕牛治疗术与蜂窝移植法的、近乎天才般的构思。
其视野之开阔，逻辑之缜密，将经济、军事与信仰传播如此环环相扣地融为一体，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构想终究是构想。
尽管当时参与密议的七八人，无一不是堂区中聪颖干练之辈，反复推敲，也无法从这宏大的方案本身找出任何致命的错漏����实际上，就连最细枝末节的矛盾之处都难以寻获。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纸上谈兵与实地耕耘是两回事。
整套方案想要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其关键在于，它需要一个极其厉害的执行者。
这个执行者，不仅需要具备洞察人心的敏锐和驾驭复杂局面的手腕，以调和各方根深蒂固的利益与潜在的敌意；更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细节的掌控力，能将信中那些精妙的构想，转化为田间地头一道道准确的田埂、一个个高效的编组、一条条被严格执行的规矩。
他必须能在资源匮乏、通讯不便的恶劣环境中，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稳定运作，应对层出不穷的意外，同时还能让那些刚刚归附、心怀忐忑的山民，理解、接受并最终信服这套全新的秩序。
这远非寻常的村庄牧师或骑士领主所能胜任，它要求的是一种近乎全能的、同时具备远见、耐心、铁腕与惊人细致度的独特资质。
虽然如此，但经过仔细讨论，当时在场的九人，最终还是以绝对多数同意的结果，决定尝试推行洛斯教士的这套设想。
作出决定后，塔尔玛执事并没有急吼吼地执行。
他先是私下联络了几位立场相近的同僚，又与圣产司、边宣司等可能从此事中获益的关键部门或权势人物进行了充分沟通。
在获得了这些关键力量的首肯与支持后，他才将洛斯教士那封私信的核心内容，以一份措辞严谨的“东南地区信仰拓展及秩序重建方略”的形式，正式提交到了教务议事会。
不出所料，这份经过精心铺垫的方略，同样得到了议事会绝对多数的赞同，并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力支持：
方案决定由地理位置最近的灰岩丘陵牧区出兵，一次性出动两支满编的护教卫队大队，这几乎是整个牧区超过三分之一的常备武力；
堂区总部则为此特别拨付了一笔数额可观的专项奖金，用于激励士气和支付额外开销；
同时，还协调了邻近牧区，为此次行动提供必要的后勤补给通道支持。
最令人震惊的授权是：除具体的临阵指挥交由专业军官负责外，所有涉及与地方势力交涉、作战时机的选择、占领区的政策安排，乃至战利品的初步分配等一切军政决策，均由洛斯教士全权裁定。
这份信任与权柄，在堂区的历史上也属罕见。
这还不算。
自古兵战凶危，真正的聪明人必须未虑胜先虑败。
塔尔玛阁下自然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堂区的正式决策作出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布局：一方面，他通过各种公开的指令和私下的渠道，推动邻近几个牧区，尽量抽调富余的军事力量，向灰岩丘陵方向靠拢，形成战略策应；同时督促物资储备相对充裕的牧区，尽快向艾克丽方向提供一批额外的粮食、药品和御寒物资，并推动堂区的常备机动部队进入待命状态。
另一方面，他又不动声色地通过各种正式和非正式场合，散布着“古往今来，凡有意义的改革，无不需付出代价”、“东南山区环境复杂，局势瞬息万变，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毕竟事起仓促，大家要对各种可能的结果抱有平常心”等论调，巧妙地为洛斯教士任何潜在的挫折或失败，提前铺好了全方位的物资缓冲与舆论铺垫。
这番缜密周全的布局，这份不计成本的投入，这般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让菲力牧师在钦佩之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丝酸涩的波澜。
每每与几位亲近的同僚在回廊下、在酒馆角落里私下闲聊时，说起塔尔玛执事给予洛斯的这份特殊待遇，甚至有人忍不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揣测：塔尔玛执事对待自己的私生子，大约也不可能保驾护航到这么细致的程度了！~~~
这话虽带着几分戏谑，却道出了菲力心中真实的不平衡。
他侍奉塔尔玛多年，深知这位上司虽然护短，但在大事上向来冷静克制，极少会如此不计后果地将如此重要的政治资本押注在某个人身上。
但洛斯教士得到了。
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支持，不仅超越了寻常的派系提携，甚至隐约透出一种超乎理性的信赖，仿佛执事早已看透，那个名叫洛斯��莫尔的年轻人，注定会创造奇迹。
哪怕这一次没能创造奇迹……下一次也一定成功，实在不行就再下一次！再再下一次！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正是菲力这样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的普通天才牧师，最为渴望却又始终未能完全获得的。
菲力牧师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心头泛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意����他嫉妒了。
别误会，他嫉妒的对象并非那位远在艾克丽的洛斯教士。
对于这种如同星辰般骤然闪耀的真正的，天才中的天才人物，尤其是当这天才的光芒恰好照亮自己所属的派系时，但凡心智正常之人，首先涌起的只会是欣赏、庆幸，乃至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盘算着如何借着这股东风，为自己、也为派系谋取更大的利益。
菲力牧师真正嫉妒的，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普拉亚！
事实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摆在眼前：之前大伙儿私底下隐约流传的说法����什么治疗耕牛的奇术、移植蜂窝的妙法，是由普拉亚和洛斯师徒二人共同发现并完善的云云����根本站不住脚。
那多半是塔尔玛执事为了给自己的弟子脸上贴金，又或者是洛斯教士本人念及师恩，想让自己的授业老师声望更隆而刻意营造的说法。
这些光芒万丈的成果，分明就是洛斯教士一人独立完成的！
菲力牧师，或者说堂区里许多明眼人私下都这么揣测，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断。
普拉亚那家伙，当年和大家一样在科林堡熬资历、等空缺，少说也厮混了七八年，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为人处世有几斤几两，在座的谁心里还没个数？
他若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能耐，当年又何至于被埋没至此？何苦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大佬，甚至塔尔玛这位嫡亲老师的任何额外青睐？
难道一跑到艾克丽那种穷山恶水，多喝了几口说不准就得光顾打滚科的生水，就能像被圣灵附体一样，突然开了窍，生出这般翻天覆地的本事？
����话说回来，当年普拉亚为了拿下艾克丽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教堂职位，听说几乎掏空了家族能给予他的所有支持，还欠下了一屁股至今未必还清的外债，结果呢？
最后到手的也仅仅是个"代牧"的头衔，连正式主持教堂事务的名分都差点没捞着。
可现在呢？
洛斯教士发明的治疗耕牛之法一出，双手奉上这份功劳，普拉亚头上那个"代"字立马就去掉了，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驻堂牧师。
蜂窝移植的奇术一问世，连带着神品晋升也顺理成章地解决了。
等到四面八方的领主纷纷效仿，各村教堂竞相推广，眼见着成效显著，这个家伙立刻就被召回堂区叙职，洛斯教士这封信送达的时候，大约已经风风光光地上路半个月了！
听说下一步的职位，板上钉钉就是灰岩丘陵牧区的巡回监察牧师����那可是堂区下辖至少排名前三的大牧区，而他即将担任的，又是这个大牧区里至少排名前三的要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