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386节
“哎呀，”埃勒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好吧，这是我请教奥布里牧师之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琢磨才想清楚的。不过……”带着点年轻人不愿被完全看轻的倔强，埃勒斯连忙又补充：“奥布里牧师一开始也说不太明白，是我们聊了很久，才慢慢理清头绪的。”
“嗯，”总管阁下轻轻地点点头，示意继承人继续。
“后续的行军也是如此，”埃勒斯继续说道，回到了主线上，“路线是反复勘探确认最安全的，营地是按照防御偷袭和火灾的最高标准设立的，后勤饮食更是小心到了极致，宁愿多耗费些人力物力，也绝不给我们自己留下任何可能被钻空子的隐患。我和奥布里牧师私下里讨论了很久，一开始也有些不解，觉得是否太过耗费精神。但后来我们才慢慢想明白……”
埃勒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愈发坚定的敬佩和叹服：“洛斯教士所做的这一切，就像是在构筑一座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堡垒。他不是在‘攻击’敌人，他是在向所有旁观者展示一个事实：我们这支联军，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我们没有任何弱点可供他们利用，没有一丝侥幸可以让他们期盼。当他们发现，无论是正面交锋、偷袭后勤、煽动内乱，还是指望我们自己犯错，所有这些路径都被彻底堵死之后……”
埃勒斯做了一个总结的手势，道出了他和奥布里反复推敲后得出的最终真相：“那么，对于红狐山谷之后的那些山谷来说，抵抗就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徒劳，除了必然的毁灭，什么也得不到。”
“而当敌人只剩下‘必败’这一种可能时，”埃勒斯双手一摊：“投降，自然就成了他们唯一理性的选择。”
“……就连黑岩山谷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在尝试了所有威胁和试探，发现我们宁愿彻底毁掉水源和土地也绝不妥协、绝不留下任何破绽之后，最后不也只能跪下了么？”
哈伯特爵士缓缓点了点头，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依旧，但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其深沉的光芒。
埃勒斯只是理解了这一战略思想带来的结果，但作为掌管整个领地后勤、协调过无数次军事行动的老军务，哈伯特爵士太清楚了����在这么年轻的时候，真正搞明白“立于不败之地”这个道理确实已经不算容易，但真正要把它变成现实，需要的则是更加恐怖的执行力、洞察力和近乎偏执的细致。
这意味着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协调两支不同体系的军队，管控一百多名士兵和差不多同等数量的辅兵，以及背后虽然没有直接进入战场，但却在各个层面支持着战争的民夫����他们的数量显然再次翻倍����并在陌生而复杂的山地环境中，确保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行为都符合最高安全标准，不出纰漏，这本身就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其难度甚至超过指挥一场硬仗。
总管阁下没有将这些感慨说出口，只是将这份评估默默记在心里，对那位尚未谋面的洛斯教士的评价，又悄然调高了几分。
顺着埃勒斯的话，哈伯特爵士问道：“如此说来，洛斯教士在军务统筹和……嗯，‘消除隐患’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那么，在具体执行上，他是如何确保这些安排能落到实处的？比如，如何让领主和教会的士兵都遵从这些细致的规矩？”
这是他作为总管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再好的策略，若无法有效执行，也是空谈。
“说实话，叔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埃勒斯双手一摊，脸上也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神情：“洛斯教士他……说话和气，待人和善，关心士兵的疾苦，这些确实都有。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甚至记得谁手上磨了水泡，谁的老伤在雨天会疼，会让人送去药膏，会安排热水烫脚……但这些，您知道的，光靠这些，肯定不够让那些老兵油子和教会里眼高于顶的家伙们如此服帖。”
“可洛斯教士就是不一样……”埃勒斯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奇特的现象：“不管是咱们城堡里那些蛮横的强盗，还是教会里那些固执的土匪，大家就是……就是喜欢他，信服他。只要和他面对面说过几句话，再听到他提出要求时，哪怕那要求再繁琐、再违背我们以往的习惯，你心里都生不出多少抵触，反而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教士说的有道理，应该照他说的做’。仿佛他身上就有这么一种……让人安心和愿意听从的力量。”
哈伯特爵士静静地听着，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作为掌管庞大领地事务、与形形色色人物打交道多年的老手，他太清楚驾驭军队的难度。
说话和气？他见过太多试图用温和态度换取服从却最终威严扫地的军官。
关心士兵？这固然能收获感激，但距离让不同体系的骄兵悍将心甘情愿、不打折扣地执行繁琐乃至违背传统的命令，还差得太远。
哈伯特爵士精于计算的大脑快速评估着：埃勒斯描述的效果，远超寻常意义上的“个人魅力”或“管理技巧”所能达到的范畴。
这几乎像是……一种无形的律令，直接作用于人的意志。
但这可能吗？哈伯特爵士下意识地在心中摇头，这违背了他基于数十年经验建立的认知。他见过能激励士气的猛将，也见过能笼络人心的政客，但无人能像埃勒斯描述的那般，如此举重若轻地、跨越体系隔阂地达成近乎绝对的服从。
然而，埃勒斯的神情和联军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直接否决。
排除了所有理性的、可解释的可能性后，一个他平时绝不会轻易采信的念头浮了上来：难道，这世上确实存在极少数人，天生就拥有一种极致的人格魅力，如同传说中的圣徒或英雄，能够自然而然地吸引追随、消弭敌意、让人心��诚服？
只有这样，洛斯教士所做的一切不可思议之事，似乎才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谁能想到，除了那些史诗歌谣里传唱的、推衣解食、同甘共苦、犒赏共享、乃至与士卒盟誓同生共死的名将风度……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臭不要脸地用上跨越时代上千年的表演学、传播学、心理学、组织行为学，甚至微观经济学激励理论和潜意识暗示技巧，将自己从一言一行到一颦一笑，都精心打磨、精准控制，将自己打造成了领先时代、超越时代、跨越时代的“终极魅魔”呢？
哈伯特爵士没有将这个略显玄奥的猜测说出口，只是将那丝深藏的困惑与重新评估后的重视压在心底，缓缓说道：“若真如你所说……那或许，洛斯教士确实是一位被主宰赋予了独特恩赐的人。我对他接下来的‘新办法’，倒是越发期待了。”
“那您一定不会失望！”看了这么好几天，埃勒斯相当有把握地说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埃勒斯地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叔叔您此时赶来。”
这句感谢是发自埃勒斯的内心。
埃勒斯深知，战事初期，哈伯特叔叔留在城堡，是为了将独立指挥和获取军功的机会完全留给自己，以便在自己的嫡系军队中树立无可争议的威望。
而此刻，在军事行动基本结束，即将转入更为复杂敏感的政治安排与经济整合阶段时，叔叔及时出现，则是在用他那无可替代的身份和权威，为自己规避一种潜在的风险����作为继承人，过早、过深地介入大规模的人事与利益重新划分，尤其是在父亲依旧牢牢掌握着权柄的时期，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埃勒斯心知肚明。
哈伯特爵士的到来，如同一道缓冲，既表明了城堡高层的重视，又能确保这些至关重要的“新政”在推行时，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动荡。
哈伯特爵士对侄子的感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听说洛斯教士已经开始为这几个新到手的地方‘画新地图’、‘安排新的人手’，我既然离得不远，自然要过来亲眼看一看。毕竟，这些地方未来能产出多少，直接关系到城堡的仓廪是否充盈。”
总管阁下的用词谨慎而含蓄，“画新地图”、“安排人手”，轻描淡写地涵盖了那即将推行的、可能彻底改变红狐地区面貌的统治模式改造。
而最终落脚于“城堡的仓廪”，更是将一切动机都归结于尽职尽责，无可指摘。
埃勒斯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侧身引手：“叔叔，请，营地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休息的地方。至于洛斯教士的‘新办法’……您马上就会看到了。”
哈伯特爵士微微颔首，迈步随着埃勒斯向营地深处走去，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已经开始冷静地评估着这片刚刚臣服的土地，以及那位即将见面的，似乎总能带来惊喜的年轻教士，和他那套即将铺开的“新办法”。
而他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一切“新气象”，最终都能清晰地折算成男爵领账簿上切实增长的数字，以及埃勒斯未来座位下更为稳固的基石。
第384章 洛斯教士语录��新圣典
当哈伯特爵士在埃勒斯的陪同下走进联军营地时，吴清晨和奥布里牧师已经领着十几名军官等候在充当临时指挥中心的大帐篷入口处。
这自然是必要的礼节。
三位实质上的联军指挥官当然不可能同时离开岗位远迎，但人既然到了营地，这点形式上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帐篷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中央摆着一张由几块厚木板拼凑起来的长桌。
哈伯特爵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最年轻的指挥官身上。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个月前，在阿克福德堡初见洛斯时的印象����一个聪慧、举止得体得不像乡下出身的少年教士，带着普拉亚和伊弗利特的推荐信，言谈间虽略显青涩，但已能看出不凡的潜力。
当时他觉得这是个值得投资的好苗子，一个“颇有前途的小家伙”。
谁能想到，短短时日，这“小家伙”竟能搅动如此风云？
“哈伯特爵士，您一路辛苦。”吴清晨上前一步，微笑着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奥布里牧师也与总管互相致意，两人算是旧识，地位相若，两人随意聊了几句。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长桌那头唯一一张带着靠背、看起来稍显“正式”的椅子上。
“爵士，请上座。”吴清晨侧身引手，姿态无可挑剔。
在中古世界，座次排序虽然没有祝酒词的顺序那么重要，却也象征着身份、权力与认可。
圆桌骑士的传说之所以成为美谈，正是因为它打破了常规的尊卑秩序，反而凸显了其非同寻常。
此刻，将这主座让予代表男爵的总管，是规矩，也是尊重。
哈伯特爵士对此并不在意，他更关心实质内容。
他随意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多谢诸位盛情，站着就好。”
他目光转向长桌周围聚集的人群，有些意外地问道：“这里是在……议事？为何如此多人？”
吴清晨回答：“正在教导这几个人日后如何去各山谷担任庄头，都是些乡下人，脑子不太灵光，需得反复叮嘱，免得他们到了地方，不懂规矩，坏了大事。”
吴清晨指的是站在长桌另一侧、显得有些局促的几名年轻人，其中就有亚兹的次子，第三庄庄头老康拉德的三子，另外三名艾克丽村庄重要人物的子侄，以及最显眼的，原红狐山谷之主，芬恩骑士的次子。
哈伯特爵士恍然，原来是在做入职培训，这确实是当前的要务。
不过，哈伯特爵同时心下稍觉奇怪，奥布里和埃勒斯在此关注是理所当然，但为何还有这么多并非负责民政的军官也聚在此处旁听？这点疑惑总管并未宣之于口，只是顺着话头道：“原来如此。洛斯教士请继续，不必因我耽搁正事。”
“那我就僭越了。”吴清晨也不多客气，点了点头，便转向那几位未来的庄头。
直到这时，哈伯特爵士才注意到，吴清晨身前的桌面上，平整地铺开着一张羊皮地图。
爵士的目光一接触到地图，那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收缩。
啧啧啧……这地图……
完全不同于寻常可见的，只有大致轮廓的简陋示意图，眼前的地图线条清晰精准，山川、河流、谷地、森林、道路，乃至一些细微的地貌起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不同颜色的细线区分了主要道路和次要小径，一些关键节点旁，甚至还有细密的注释。
“你们……当时就是凭着这样的指引，在这片陌生山地间进退趋避的？”哈伯特爵士忍不住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向身旁的埃勒斯和奥布里求证，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难怪如此顺利！”
埃勒斯之前在家信中确实多次提到过洛斯教士绘制的地图如何精妙，助益极大，但哈伯特爵士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描述远不及实物带来的震撼。
然而，埃勒斯的回答让他更加愕然。
“不，叔叔，那不是同一张。”埃勒斯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那张更侧重于军事路径、哨位、水源和潜在埋伏点。这一张……是洛斯阁下前几天才赶制出来的，专为最近安排这些庄头，以及规划后续的山谷事宜所用。”
一旁的奥布里牧师也轻轻颔首，证实了埃勒斯的话，爵士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这张地图的注记与军事地图截然不同，上面更多地标注了土壤类型、适宜开垦区域、水源分布与引水可能性、已有村落遗迹、乃至不同季节的风向规律等等。
这？一夜之间？哈伯特爵士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冲击。
此时，吴清晨已经继续他的“教导”，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灰熊山谷的区域，对着亚兹的次子说道：
“……刚才说到，你手下预备派去当警役户的其中两人，之前在艾克丽因为一只跑丢的山羊闹过不快。”
“到了地方，你不要把他们分开，反而要把靠近林子的那片巡逻区，和挨着溪流的那片编组，都交给他们负责，让他们管着的农户也紧邻着。”
“靠近林子的，眼睛得放亮些，提防野猪半夜下来祸害；守着溪流的，耳朵得竖起来，留心夏天贪玩的孩子别被水冲走。”
“他们俩必须互相通气����林子里见了野猪脚印，得立刻跑去溪边报信，让那边把牲口圈好；溪流上游水色一变、声响不对，也得马上通知林边的人往高处撤。”
“这消息传得及不及时、准不准确，就是看他们能不能把那点私怨扔到脑后，先把公事办妥当。你告诉他们：要是连这都做不到，就不配穿这身警役的皮！”
“而你，作为未来的庄头，这里面就有你的好处了。”吴清晨说着，目光转向亚兹的次子，语气加重了几分：“他们俩若还是别着苗头，互相使绊子，你就得去调解，去督促，必要的时候，拿出规矩来。”
“反过来，如果他们识大体，知道轻重缓急，把事情办得漂亮，你也要看在眼里，该安抚的安抚，该奖赏的奖赏。”
“你让他们服帖，把这两处拧成一股绳，不出岔子，你这庄头的威信，自然而然也就立起来了。明白吗？”
哈伯特爵士听着，眼前骤然一亮。
这哪里是简单的化解私人恩怨？这分明是深谙人性与管理的精髓！
将两个有私怨的人放在必须协作的位置上，既是考验，也是磨练。
更妙的是，他借此机会，手把手地教导庄头预备人选，该如何去协调下属的矛盾，如何利用具体的事务来树立自己的权威����这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历练。
想到这儿，哈伯特爵士不由心中一笑：好啊，你这小家伙，原以为你在信中将那套“新办法”写得够清楚了，没想到藏了一手！
当然啦，爵士的腹诽自是调侃居多：这等将用人、理事、立威融为一体的灵活手段，确实不是能写在羊皮纸上的死板教条。
说完这个部分，吴清晨稍微活动了一下颈椎，忽然注意到总管还是站在刚进来的地方，连忙说道：“爵士，您请坐呀。”
哈伯特爵士已经听进去了，哪里愿意为这点小事耽搁，闻言下意识地摆了摆手，目光还胶着在地图上：“不用不用。”他说着，眼睛四下里一扫，随手从旁边拖过一张给军官们准备的、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简陋木凳，径自坐了下来，“我就坐这里，您请继续吧。”
见总管浑不在意的样子，吴清晨只得微微摇头，无奈一笑，继续他的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