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364节
即便侥幸通过了这些匪患丛生的混乱地带，成功抵达了某位领主的辖地，情况也未必见得就会更好。
陌生的领主对外来的流亡者通常不会抱有善意，更可能将其视为可以随意榨取的对象。没有家族或乡邻的担保，没有身份和由来，这些携带微薄财物的逃亡者，在其眼中与移动的牲口或货物无异。最好的结局，或许是被剥夺所有财物后，沦为失去自由身份的农奴，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劳作至死；而更可能的是，被随意安上一个罪名，连人带物直接吞没，甚至被当作奴隶转卖他处，下场更为凄惨。
实际上，别说中古世界了，即便是中国历史上那些被誉为盛世、相对稳定的大一统王朝时期，对于缺乏官方身份和雄厚财力庇护的普通百姓而言，举家远徙也是一件极其危险、近乎赌上性命的事情。路途中的盘缠耗尽、疾病侵袭、盗匪劫掠，以及抵达陌生之地后难以立足的困境，都使得这种迁徙九死一生。
卡姆没有停顿，他知道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鼓不起勇气说下去：“第五点……洛斯教士明确说了，奥尔德温叔叔，还有父亲您……以后不可能再留在红狐山谷了。具体的去向和……和往后的活法，他会另行安排。”
这是个冰冷的声明，或者说判决，却奇异地没有激起更大的反应。
芬恩和奥尔德温对视一眼，竟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另行安排……好一个另行安排。”芬恩骑士咀嚼着这个词，“至少是把我们单独拎出来说了……这说明，洛斯阁下，至少没打算把我们和那些可怜虫扔到一起。总算……总算还给我们留了一点指望。”
“最后，”卡姆终于块解脱了：“洛斯教士说，以上所有这些条件，不仅仅是对我们红狐山谷一家说的。”
“他说，如果方便的话……”
卡姆接着说道：“我们红狐山谷，不妨顺便派人，把他刚才说的这些，通知附近所有的山谷����灰熊、黑岩、尖啸、落叶、野狼……一家不落，全部通知到。”
“什么？！”奥尔德温惊得差点站起来，“他……他就不怕别的山谷知道了这等苛刻条件，宁愿拼死一战也不肯投降吗？他难道不想兵不血刃……”
“他当然不怕。”芬恩骑士的声音冷得像冰，彻底洞悉了那个年轻教士的狠辣意图，“他这不是怕别人不投降，他这是……巴不得有人不投降啊！”
可怕的明悟瞬间击中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他需要一匹被剥皮的狼……”吉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匹曾经最凶猛、啸聚山林的头狼。他要把猎犬放出去，就是看哪只野兽还敢龇牙，哪个狼群还敢嗥叫……然后，就用剥皮刀和猎叉，把那头最不服管教的头狼活活剥皮，把血淋淋的狼皮钉在领主大厅的门楣上，让所有喘气的家伙都看清楚，桀骜不驯会换来什么！”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突然，吉尔像是被更冷的冰水泼中，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
“等等……”他失声喃喃，一个更恐怖、更令人绝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果……如果他需要一匹狼……那我们……我们红狐山谷，原本不就是最现成、最合适的那只吗？我们离得最近，冲突最多，实力又不算最强……我们……我们本来不就是他计划里，那只注定要被剥皮的狼吗？”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是我们！是我们投降得太快、太彻底了！我们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现在……他现在是急需一个新的刺头跳出来，去顶替我们该死的位置啊！”
这个推断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屋内所有人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识时务，抢得了先机，却猛然发现，自己很可能只是侥幸从注定的屠刀下溜走，而执刀者正因失去了目标而微微不快。
奥尔德温眼中猛地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亮光，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声道：“那……那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帮他……帮洛斯阁下把这个缺口补上？比如……比如我们派人去通知的时候，私下里添把火，激一激灰熊或者黑岩……”
他急于做点什么来弥补“过错”，讨好那个可怕的年轻教士����哪怕微微的不快。
“闭嘴！奥尔德温！”芬恩骑士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严厉，“你想死吗？还想拉着整个山谷一起死吗？！”
骑士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几乎被他吼懵了的管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刚刚才侥幸从刀口下爬出来！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做！一字不差地、原原本本地执行洛斯教士的每一个字！这才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可能活命的路！”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同样被吓住的卡姆、莫德和吉尔：“记住！我们破坏了他的一个计划，就绝不能再破坏第二个！我们现在做的任何一点多余的事，在他眼里，都可能是更该死的罪过！收起你们所有的小心思！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变成他最听话，最没有想法的工具！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等到他给我们安排的，那条还不知道在哪儿的‘活法’！”
芬恩骑士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彻底浇灭了奥尔德温刚刚冒起的危险念头，也让大伙儿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他们已经没有自主下注的资格，唯一的生路，就是绝对顺从。
“那我们……”奥尔德温嗓音干涩，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所有降者最自然的疑虑，“我们跪也跪了，家底也交出去了，连老婆孩子都送去了……更安全的地方……可洛斯教士，除了这些要命的规矩，可曾给我们半点实在的许诺？没有独立安置的小庄园，没有头衔，我甚至不敢指望能当个警役头子……那我们接下来，难道还真要为他去冲锋陷阵，浴血死战？把我们最后这点本钱也拼光吗？”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彷徨。
投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保住一点东西，但如果最终什么都剩不下，还要替人去卖命，那这投降的意义何在？
“你说呢？”芬恩骑士猛地扭头看向他，目光锐利得骇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当然要！而且要加倍拼命！要比艾克丽人、比城堡、比牧区那些疯狗冲得更狠！打得更卖力！”
“为什么？！”奥尔德温和其他人几乎异口同声，满脸的不解和抗拒。
“为什么？”芬恩骑士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冰冷，“第一，因为我们还没得到任何确切的安排！往后是能吃上面包还是啃烂泥，这一切，现在还得靠我们接下来流的血，掉的肉去拼！这是拿命换吃食！”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芬恩骑士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抛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阴险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最终，附近的灰熊、黑岩、尖啸……所有山谷，都像我们一样，被这阵势吓破了胆，一个个都选择跪下了呢？”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芬恩骑士的声音如同从深渊里传来：“如果大家都跪下了，都没有刺头了……而洛斯教士，又确切的、迫切的需要剥下一块狼皮……你们说，到了那个时候，那只倒霉的‘狼’，会轮到谁呢？”
答案，冰冷而残酷地悬在每个人心头。
来自遥远地球的参谋团阳谋，此刻才显露出它全部的獠牙：投降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残酷竞争的开始。
没有敌人，那就制造敌人；
没有竞争，那就制造内部竞争。
你们不仅要服从，还要争先恐后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去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否则，那个最初投降的“榜样”，很可能就会成为最后那个多余的，需要被清除的“刺头”。
绝对的服从只是底线，唯有表现出“有用”，甚至“比其他人更有用”，才能在这套新的、更隐形的绞杀规则下，勉强活下去。
奥尔德温彻底懂了，他脸上的不甘和疑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不再看芬恩，而是望向自己的儿子们，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都听清楚了吧……接下来，都把眼睛给我放亮，把骨头里的狠劲都拿出来！谁要是敢在战场上缩一下脖子，不用洛斯教士动手，我亲手剁了他！”
“去办吧……先去通知附近的山谷，”芬恩骑士也无力地挥挥手，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按照洛斯教士的意思，一字不差地通知过去。至少……我们还能先挣个传话的苦劳。”
木屋外，夜凉如水，而红狐山谷的命运，已在几句对话中被彻底决定。
山谷深处，隐约传来女人和孩子不安的啜泣声，与这片死寂的屈服交织在一起。
第363章 一生坎坷塔尔玛
除了将洛斯教士的决定通知其他山谷、将“顺利投降”的消息通知普通山民、以及将必须奋力作战的残酷现实通知心腹们之外，芬恩骑士和奥尔德温管事眼下最紧要的事，自然是尽快将自己的决定通知……禀报给洛斯教士。
于是，大约两个小时后，依旧是卡姆和莫德作为使者，两人又一次被蒙上眼睛，被带到了那座充作临时指挥所的大帐篷前，跪倒在地。
所幸，大军开拔第一日，又是即将进入真正充满敌意的区域，需要磨合的事务繁多，吴清晨、埃勒斯以及奥布里三人仍在帐篷内处理军务，并顺带商讨接下来的军事与政治行动。
问明来意，吴清晨不动声色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示意士兵们将两人带离。
帐篷内，埃勒斯心情颇为轻松：“第一个对手就这么解决了，算是个好开头，士兵们的士气应该能提振不少。”
奥布里也松了口气：“红狐山谷的位置算是关键，拿下那里，我们后续行动的风险就小多了。”
吴清晨很有些意外：“到目前为止，对方不过是派了两个人过来传了几句话而已，怎么两位就觉得，事情仿佛已经十拿九稳了？”
“这很简单，”埃勒斯自然不会天真到那种地步，“只要从明天开始，红狐山谷那边陆陆续续有山民按照约定过来，就基本证明他们是真的打算投降了。”
“这样就行了？”吴清晨更加诧异了。
“当然不止如此，”奥布里也是经历过风浪的，同样没那么容易轻信，他带着几分佩服地看着吴清晨，“您特意要求，即便是所谓的骑士、管事，还有那些被留下来充当……呃，‘助力’的心腹，也必须把家眷都送过来。等这些人都到了我们手里，他们还能闹出什么事呢？”
“这样也不算有多稳当吧？”吴清晨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差不多了吧？”奥布里坦诚地表示，这样确实已经很稳妥了，“更何况，您最后还要求接管山谷，并让他们留下所有物资。只要我们到达山谷，能顺利接收这些，一切不就尘埃落定，再无风险了么？”
“还是有风险的……”吴清晨摇头的幅度稍大了一些。
“局面都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什么危险？”埃勒斯和奥布里反而觉得奇怪了。
“有的。”吴清晨的语气十分肯定。
“比如？”涉及军事安全，埃勒斯和奥布里立刻追问。
“比如……”吴清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太多了。”
这还真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和参谋团有什么事先设定的对话策略。
事实上，危险的可能性还真的层出不穷，乃至于吴清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好，解决的办法也还简单。
“……这样吧，”吴清晨稍想了想：“接收山民、安置家眷，以及后续接管山谷和物资诸事，都由我来负责协调……骑士阁下和监察牧师阁下不必分心，专注掌控好军队，维持秩序，保持警惕，这样安排，应当足以避免大部分问题了。”
这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分工，埃勒斯和奥布里点头同意。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吴清晨开始着手准备受降事宜。
是的，防备、警惕、安全预案，从一开始就得全面启动。
出于好奇，埃勒斯和奥布里来到吴清晨身旁，打算亲眼看看这位心思缜密的教士如何操作。
他们看到吴清晨将几名负责贴身护卫的警役头目，以及统领后勤辅兵的塔伯、亚兹等人召集到跟前。
“听着，”吴清晨的声音明确而清晰，“所有从红狐山谷方向过来的人，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看似无害的少年，都必须接受最严格的搜查。”
“重点确认下面几桩：”
“其一，来人是否真的是老弱；”
“其二，青壮和少年必须分散，绝不允许他们聚成一团；”
“其三，彻底搜查全身，头发、嘴巴、腋下、胯下、衣物夹层、携带的包裹甚至婴儿的襁褓，任何可能藏匿利器的角落都不要放过。”
吴清晨的要求非常细致，几乎考虑到了能够隐藏物品的所有可能性，埃勒斯和奥布里听得有些发愣。
“洛斯教士，这……是否过于谨慎了？”埃勒斯忍不住问道，“山民而已，又是进了我们的地头，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
“谁知道呢？”吴清晨摇摇头：“能够杀人的又不止是刀剑……磨尖的骨头、断裂的烛台，哪怕是一根木刺，照样能要人性命。”
看着两人不以为然的表情，吴清晨进一步解释：“任何前来投降的山民，都有可能是红狐山谷的打手假扮，甚至有可能是其他山谷组成的联军……如果让他们混入我们内部，等到双方交战或者我军遇袭的时候突然发难，里应外合，那就是大麻烦了。����所以，初次筛选必须万无一失。”
“哈……一堆老头、娘们，还有小孩！”埃勒斯摇了摇头：“大多数可怜虫这辈子都没吃过几顿饱饭，而且还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所以，把可能的利器都排除掉，”吴清晨立刻接话：“士兵们不就更安全了么？”
埃勒斯无话可说了����总不能表示士兵们不会介意因为这点小疏忽，早点和主宰他老人家见面吧？
吴清晨要忙的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