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02节
黄家豪低头看了看,摸了摸他的脑袋:“谁教你贴倒的?”
“红姨!”黄在中理直气壮地指着钟楚红。
钟楚红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笑道:“可不是我教的,是他看隔壁老李家里贴倒了,回来非要学。我说不行他还生气,最后关姐说倒着也行,这才消停了。”
关家慧在旁边补了一句:“福到了,图个吉利。”
黄家豪被两个儿子缠着,走一步跟一步,连上个洗手间都要在门口等着。
利志倒是不黏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杂志,但眼睛一直悄悄往黄家豪这边瞟。
她知道,今天不是说话的时候,但她总是会等。
年夜饭的菜式是关家慧和钟楚红一起定的,八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鸡有海鲜,荤素搭配,照顾到老的小的各自的口味。
白切鸡是关家慧点名要的,说年夜饭没有鸡不像样;红烧鱼是钟楚红坚持加的,说是年年有余;春卷和年糕是点心来凑数的,讨个吉利。
汤是花胶炖鸡汤,关家慧专门让厨房煲了四个小时,汤色奶白,喝起来又浓又滑,她自己就喝了两碗。
圆桌摆在大客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黄家豪坐主位,左边是关家慧,右边是钟楚红,利志挨着钟楚红坐,黄在中和黄港中坐在高椅子上,被佣人照顾着喂饭。
热菜上齐了,酒也倒上了。
关家慧怀着孕不能喝,钟楚红陪黄家豪喝了几杯红酒,脸色很快泛起了桃花色,衬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显得格外好看。
黄家豪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关家慧正低头给黄在中擦嘴,动作轻柔又利落,眉眼间全是耐心。
钟楚红逗着黄港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黄港中突然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齿。
利志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又低下头去。
黄家豪放下筷子。
“春节过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你们母子办好加拿大入籍手续。”
这句话是对钟楚红说的。
钟楚红正在给黄港中喂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黄家豪又转向利志。利志放下勺子,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等一句重要的话。
“利志,”黄家豪说,语气比对钟楚红的时候要温和一些,“你也跟我这么久了,该要一个孩子了。就在今年吧。”
利志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三岁,跟了黄家豪几年。
利志没有犹豫。
“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黄家豪看了她两秒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桌上的人也都默契地没有接话,该吃菜的吃菜,该喝汤的喝汤,气氛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事,在白加道别墅里不算什么稀奇事。大家都懂,黄家豪做任何安排,都有他的道理。
这个道理也许不会说给你听,但一定是存在的。
年夜饭吃到后半段,黄在中和黄港中都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黄在中撑着不睡,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电视里亚视的春节特别节目,里面正在放舞龙舞狮的录像,锣鼓喧天,热闹得很。
黄港中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歪在钟楚红怀里,小嘴微张,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佣人过来把两个孩子抱上楼去睡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关家慧也乏了,手撑着腰慢慢站起来,说要去躺一会儿。黄家豪扶了她一把,送到楼梯口才回来。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亚视的节目一档接一档,全是过年的内容,花花绿绿的,热闹是热闹,但没什么人认真看。
钟楚红端了一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挨着黄家豪坐下,享受这份幸福。
…
…
…
二月七日,星期二。
港府的一纸公告,把整个地产界搅得沸沸扬扬。
弘利置业以四亿三千万港币的价格,获得了地铁金钟二段站上盖的发展权。
消息一出,不只是地产圈,连普通市民都在议论。
四亿三千万是什么概念?
两年前,恒隆地产跟港府谈这块地的时候,光是补地价一项,就想让港府从十四亿往下减。
十四亿,港府还不乐意。如今倒好,弘利置业出的这个价码,连恒隆当年想砍到的零头都不到。
这就是市场。
两年前的地产市道虽然已经开始走下坡,但没人敢说它会跌成这样。
一九八二年,中环的写字楼每平方尺还能卖到两万六,那些持有物业的大财团一个个底气十足,觉得香港的地永远值钱。
可到了八四年,一切都变了。
前途未明,资金外流,银行收紧信贷,开发商要么在硬撑,要么在悄悄甩货。
敢在这个时候出手拿地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弘利置业就是其中之一。
消息传到弘利大厦的时候,黄家豪正在办公室里等结果。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装深沉,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流。
李国基推门进来的时候,黄家豪甚至没有转身。
“中了。”李国基只说了两个字。
黄家豪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李国基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多少?”黄家豪问。
“四亿三千万。”李国基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信和领衔的财团出价三亿八千万,相差五千万。差距不算大,但我们是第一。”
黄家豪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投标的各项数据,地皮面积、可建楼面、补地价细目、地铁公司的股权安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六万九千平方尺的地皮,可建商业楼宇一百零四万平方尺,折合每平方尺地价约六千港币。
这个价格放在两年前,同一片区的地皮,每平方尺两万六。两年时间,跌了整整两万块。
这不是腰斩,这是膝盖斩。
“信和那边,黄廷芳应该不太高兴。”李国基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黄家豪也笑了笑,但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黄廷芳不会高兴。信和地产从去年开始就在布局,拉上了南洋财团和光大,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
黄廷芳出的三亿八千万,在一九八四年的市道里,已经算是很有诚意的价码了。
但问题在于,诚意归诚意,市场归市场。
黄廷芳觉得三亿八千万够了,黄家豪觉得四亿三千万才够。五千万的差距,决定了这块地姓黄还是姓黄。
两个黄,写法一样,拿地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把字写在合同上。
“这个价格,港府那边不会有意见吧?”黄家豪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张建成。
““不会有意见。””李国基的回答很干脆,“市道摆在那里,没有第二家出更高的价。
港府如果嫌低,大可以流标再拍,但流标的后果是什么?
市场信心再受打击,下一轮连四亿都未必有人出。这个账,他们算得过来。”
黄家豪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敢出四亿三千万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价格有多高,而是因为别人不敢出更高。
投暗标这件事,最怕的不是价格低,而是你根本摸不准别人在想什么。
给价太高,同行笑话你人傻钱多,这个圈子里的面子比钱还值钱;给价太低,中不了标,白白浪费机会。好在他这次赌对了。
不过说“赌”其实也不准确。投暗标是有依据的,这个依据就是市场行情。
他把最近半年所有成交的地皮数据翻了个遍,又让团队做了三套不同的测算模型,最后才锁定了四亿三千万这个数字。
比信和的三亿八千万高了五千万,比市面上其他几家潜在对手的预期上限高了大概两千万。不多不少,刚好压住。
项目的股权安排也很有讲究。弘利置业占百分之九十,地铁公司占百分之十。
地铁公司那百分之十不出资金,以地皮入股。至于补地价,指的是港府收取的土地性质变更费用。
换句话说,弘利置业用四亿三千万,换来了金钟二段站上盖一百零四万平方尺的商业楼宇开发权。
一百零四万平方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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