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顶流只是见我的门槛 第317节
“我看这些年你将他照顾得也很好,将来我过了门,必然也不会亏待你。”
小圆心中一喜,忙又屈膝:“谢三娘子!”
“若是有什么看上的男子,”裴珠儿接着说,语气随和:
“到时候我可出面为你斡旋,寻个好人家,脱了这身奴籍,做个寻常妇道人家,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子晃了晃,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难以置信地望着裴珠儿:
“三娘子……是要赶我走吗?”
“是为你寻个好归宿。”裴珠儿纠正,眉头微蹙,“你难道愿一辈子为奴为婢?”
小圆咬住下唇,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第一次亮起某种近乎固执的光。
“奴不愿嫁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只愿终身侍奉公子,便心满意足。”
院子里静了一瞬。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擦过裴珠儿的裙摆,又滚到小圆脚边。
裴珠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圆几乎以为她会发怒,会训斥,会命她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但最终,裴珠儿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中,显得是那么的明艳,让立在屋檐阴影下的少女,心生自惭。
裴珠儿没再提嫁人的事,转而问了些家常,如崔渊近来胃口如何,家中可有难处等等。
小圆一一答了,答得仔细,连公子前日多吃了一碗粥、昨日嫌她缝的护腕太紧这种琐事都没漏掉。
裴珠儿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日头渐渐西斜,院里的影子拉长了。
临离去前,裴珠儿在门口驻足,回头望向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冠如盖,枝干虬结,在暮色中投下大片沉沉的阴影。
“这树,”她忽然开口,“有点碍眼,你觉得……砍了当柴火烧如何?”
小圆愣了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
“公子很喜欢这棵树。他说夏日能乘荫,冬日能挡雪,给咱们这小院增容了不少家色……”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块宝。”
“宝……”裴珠儿咀嚼着这个字,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没再看树,而是望向小圆:“今日我登门的事,不必告诉他。”
小圆又是一怔:“公子若知三娘子来,必定会很高兴的,下差的时辰就快到了,您不等等……”
“不必了。”裴珠儿打断她,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她转过身,在跨出门槛前却停住了。
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鬓边,那支赤金打造的步摇,凤鸟展翅,珍珠流苏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珠儿将它取了下来。
金步摇在她掌心躺着,沉甸甸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今日来得仓促,没带什么礼物。”她转过身,将步摇递到小圆面前:
“这个,就送你罢。”
小圆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下意识往后缩:“三娘子,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裴珠儿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切些。
她伸手,不由分说地抓住小圆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指节有些粗糙,掌心还有薄茧。
金步摇被塞进小圆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沉得让小圆心头发慌。
“就当是……”裴珠儿松开手,声音轻得像耳语:
“答谢你这么多年来,照顾他的奖励。”
她说着,目光在小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小圆看不懂:
“方才我说的事,再好好想想罢。”
说罢,她转身跨过门槛,锦缎裙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巷口。
小圆独自站在门前,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掌心那支金步摇沉甸甸的,金凤的翅膀硌着她的手心,珍珠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
金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亮得晃眼,那是她这辈子都没碰过、也不敢想的贵重物件。
“三娘子……”她喃喃着,忽然一个激灵,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慌忙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
她摊开手掌,金步摇静静躺在那里。
凤鸟的眼睛嵌着细小的黑曜石,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像在看她。
小圆咬了咬嘴唇,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小孩子收到意外礼物时,又惊又喜、不知所措的笑。
她小心翼翼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指缝都没放过。
然后,她用那双刚刚洗净、还有些潮湿的手,捧起金步摇。
对着院里那口光亮的水缸,她踮起脚,笨拙地将步摇插进发髻里。插歪了,又拔出来重插。
反复几次,终于簪稳了。
水缸倒影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头上却簪着一支贵气逼人的金步摇。
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又有些……让人心头酸酸的欢喜。
她对着倒影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凤鸟的翅膀,指尖拂过珍珠流苏,凉丝丝的。
“真好看……”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做梦般的恍惚。
但恍惚只持续了片刻。
她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等等……三娘子让我想什么来着?”
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刚才那些紧张、惶恐、对话,在金步摇的炫目光泽里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裴珠儿最后那句“再好好想想”,却想不起具体要“想”什么。
算了。
小圆甩甩头,把金步摇从发间取下来,她还从没戴过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心得连脖子都觉得僵硬,而且万一待会儿干活碰坏了怎么办?
她捧着步摇跑进屋里,翻出自己装碎钱的小木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金步摇放进去。
想了想,又扯了块最柔软的旧绸布,仔细包好,才合上匣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羊肉!”
她匆匆跑回院子,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摊狼藉,陶碗碎片、沾了灰的半张饼、还有那两片公子最爱吃的羊腿肉。
心疼像针一样扎上来。
小圆连忙起身,冲进伙房舀水,蹲在地上一点点冲洗羊肉。
水流哗哗,冲走尘土,露出羊肉原本的纹理。
她洗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什么别的东西也一并洗去。
只是洗着洗着,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透过伙房的小窗,望向院里那棵老槐树。
暮色四合,树影如墨。
她不知道裴珠儿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再好好想想”究竟要她想什么。
她只知道,羊肉洗干净了还能吃,饼子热热还能填肚子。
而公子,快要下值回家了。
她得赶紧把院子再收拾一遍,把公子换下的衣裳补好,把晚饭备上……
水声哗哗,炊烟渐起。
千年之前的长安小院里,一个丫鬟继续着她日复一日的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