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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登顶福布斯的那些年 第1068节

  大部队上午就离开了厂区,梁孟松却在洁净室待了整整一天。

  中午都没出来吃饭,还是让人把三明治和水送进去的。

  陈学兵为此推掉了原本安排在下午的奇梦达CFO与州经济部的见面,只说要先看看厂子。

  随后他接到陪同梁孟松的德语翻译的电话,说奇梦达那边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中午又过去两个专家,陪梁孟松一个人参观的技术人员比上午还多了一倍。

  直到下午五点,才说梁孟松要出来了,陈学兵亲自到门口去接。

  一群人簇拥着梁孟松出来的时候,就梁孟松一个人在说话。

  “你们46nm埋字线DRAM比逻辑更难,你们现在是深沟槽,电容要往硅里面挖,越深越细,深宽比上去之后,每一道工序的窗口都窄得像刀片,埋字线方向是聪明的,把字线埋下去、换金属栅,单元能做小、电阻能下来,可你们等于在沟槽这条老路上,同时换晶体管、换字线、换节点,三件事一起做。”

  “这齐齐一跳,需要多少钱,你们自己心里很清楚。”

  “听说台湾那家合资的华亚科,你们已经在谈出售权益。”

  此时韦伯已经看到了门口等待的陈学兵,连忙辩解了一句:“那是为了改善现金,聚焦资源。”

  “那是你们最后的产能退路。”梁孟松很不给面子地淡淡纠正他,“把它卖了,说明你们的总部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最后一句话,奇梦达的人都有些面色尴尬。

  陈学兵倒是没有在意,大笑着迎了上去,跟每个人握了手,又跟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把梁孟松接上车。

  车子起步,陈学兵跟外面的人挥了挥手,关上窗户,心情颇好地笑道:“梁总深藏不露,我没想到你今天能让他们紧张成那样,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们的技术人员糊弄几句就过去了,验货这事,到底还得专业的人来啊。”

  梁孟松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我比他们专业,那个韦伯博士,他的团队在IEDM上发了埋字线的论文,做出了全世界最小的存储单元,他有骄傲的资本,只是今天我跟他聊的不是论文,是量产。论文是在最好的那一片晶圆上做出来的,量产是要让几万片晶圆、每一片都过得去,他们想用技术论文的先进掩饰量产的难关,被我一问,自然是要哑口的。”

  工程论、量产论,陈学兵听过不止一次了。

  前几天蒙布里松就跟他说过一次。

  不过蒙布里松那一行,理论是老化的、相对简单的,更注重工程能力。

  芯片这一行,理论却是由全世界的顶尖专家联手突破,实时更新,其难度高了若干个等级,理论和工程化能力同等重要。

  要像梁孟松这样理论与工程能力双双顶尖,不仅需要脑力值拉满,还需要极度专注地投入一生。

  天才不可复制。

  陈总今天再次见到高手拔剑,对于接下来去招募全世界的英雄更加兴奋。

  “怎么样,他们的技术,以后还会值钱吗?”他问道。

  “他们开发BWL这一步还算及时,深沟槽的路线走到头了。”梁孟松淡淡说道:“越往先进节点走,沟槽深宽比越夸张,刻蚀和电容形成越来越难、越来越贵,微缩扩展性又打不过三星那一派的堆叠电容,所以奇梦达大约在70nm节点就被这条路线拖得失去了成本优势,BWL的做法,是把TiN/W金属字线埋到硅表面以下,让它同时当两样东西,低电阻的互连、和阵列晶体管的金属栅极。”

  陈学兵没太听懂。

  只是阵列晶体管这个词,让他想到了FinFET。

  不过他此时也不想学习技术细节,只要知道技术具备未来拓展性即可。

  他是不想收了一堆旧时代的垃圾,虽然知道日后长鑫存储靠奇梦达的技术包做起来了中国DRAM厂,全球第四大厂,但是这个第四,离前三有多远还未可知。

  想了想,他转而问道:“如果把奇梦达打包收购,慢慢拆解技术,中芯有机会在DRAM赛道追上三星、海力士、美光吗?”

  梁孟松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地看了陈学兵一眼。

  陈学兵干咳一声,调整了用词:“追赶。”

  梁孟松仍旧摇头。

  “奇梦达的业务基因和中芯已经完全不兼容了。

  “中芯原本就是DRAM代工,收的是生产加工费,芯片的设计、定价、销售风险都由客户承担,现在更是全面退出了DRAM代工业务,全面转向逻辑代工。

  “而奇梦达是IDM自主设计,拥有完整的DRAM核心知识产权,掌握从设计到制造的全套技术,也是行业技术标准的制定者之一。

  “在DRAM行业地位上,一个是技术承接方,一个是技术输出方,中芯不拥有DRAM核心专利,也不具备独立研发DRAM产品的能力。

  “你要让中芯去承接奇梦达,不仅会扰乱中芯的节奏,还会影响DRAM路线的研发,我在中芯主事,只会二选一,我肯定会选FinFET,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DRAM战略优先级永远低,资源被持续挤压,这是双失。”

  “另外...”梁孟松话锋一转:“你收购了奇梦达,也救不活它。它的历史债务、老旧产能很多,历史包袱沉重,成本结构有天然劣势,外部还有同行打压,德国、美国、台湾工厂又不能外迁,人工成本极高,生产出来的芯片成本比三星还高,根本打不起价格战,收购以后你能干什么?有什么特殊的经营计划吗?”

  陈学兵沉吟了一下,说起自己最初的计划:“我想...只要它有独特的技术优势,我可以让国内的订单忍痛补贴一下,麒麟的高端订单,联想的PC订单,都是可以接受一点差价的,大不了我个人再补贴一点就好了。”

  “独特的技术优势,是肯定有的。”梁孟松先是首肯:“埋字线技术在理论上站得住脚,称得上是未来技术,我认为不属于奇技淫巧,而是主流方向,对中国来说,战略价值更高,可以说是中国企业能拿到的、唯一完整无专利纠纷的DRAM技术体系。三星、海力士、美光的堆叠技术专利壁垒森严,根本不会对外授权,尔必达的技术也对中国封锁。只有从奇梦达这里,才有机会拿到从设计到制造的全套技术。”

  梁孟松深知陈学兵看重什么,便从陈学兵在意的方向去分析。

  这话,也把陈总心中的火点燃了。

  “那就补贴!全部拿下,我要拿到最完整的技术!”

  梁孟松笑了:“何必呢。”

  陈学兵侧目:“你有更好的办法?”

  梁孟松郑重了脸色说道:“从现在起把人盯住,韦伯,还有他手底下那几个做制程整合的,比整条产线和设备都要值钱。”

  陈学兵愣了愣:“奇梦达难道就这几个能人?”

  “不是就这几个,我今天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岗位分布,我会给你一个岗位名单,这些岗位上的人应该不超过200人,安排人把这些岗位的人全留下来,奇梦达的技术就是你的。”

  梁孟松这一句话,让陈学兵茅塞顿开。

  原来梁孟松进去的时候就早有算计。

  奇梦达几千个人不好盯,但要是只有两百个,那就好办了。

  “垮就让它垮。”梁孟松接着说道:“等它进了破产程序,资产打折,债权人心切、州政府也想有人保住工厂和饭碗,到时候政治阻力会很小。”

  陈学兵摸了摸后脑勺。

  这么说,这事是他办得心急了,又是给订单,又是找美国政府的,早该让梁孟松来看一看才对。

  当初他想的是,自己手里没有DRAM的完整体系,想要让中芯拿点技术包、挖点人就把奇梦达的技术承接下来,实非易事。

  如果收购了完整的奇梦达,技术日后可以择机一点点挖回国。

  这么一想,他又问道:“研发怎么办?我们不买厂,去哪搞研发啊?既然这个BWL技术有价值,又在研发之中,研发不能停吧?”

  梁孟松淡淡一笑:“为什么不去中国建厂呢?”

  “来得及?”陈学兵反问。

  他随即想到长鑫是七八年后才拿到的技术包,当时都来得及,现在有什么来不及的呢?

  “来得及。”梁孟松笑着给了个计划:“他们的西安研发中心,是奇梦达全球第二大研发机构,拥有50人左右的完整本土设计团队,完整掌握BWL技术的全流程设计,已经成功量产过70nm,正在推进46nm研发,你把它拿下,再定向挖角德国核心专家,研发一步都不会慢,厂子可以慢慢建,以中国的人工、土地、水电成本,单独成立一家新公司去运营它,完全可以做出具备价格竞争力的产品。”

  “我建议...”梁孟松又缓缓说道:“国内的厂子,就建在西安,与中芯主业务完全切割。”

  车内一阵沉默。

  一时之间,无数念头,无数未来的故事在陈学兵脑子里闪回。

  半晌,他笑了。

  “你怕我把厂子建在上海,影响中芯的业务?你要是担心这个,建DRAM厂....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去处。”

第七百零五章 我们要有观众

  晚上,陈学兵和梁孟松、助理团队在酒店房间开了个小会。

  会议还是后藤美树提议发起的。

  “英飞凌分拆时留了一手。”后藤美树翻着一沓崭新的资料说道:“协议里面,英飞凌保留了对奇梦达知识产权的使用权,如果这个权属关系厘不清,他们破产的时候就交不出清洁所有权,很难对知识产权进行拍卖。而且他们的专利还叠加了一堆交叉许可,如果破产,三星、IBM、海力士、英特尔、美光、英飞凌都有权主张自己的许可权仍然有效。”

  众人都听得皱眉。

  “如果买方接受,破产管理人也强行要卖呢?”陈学兵问道。

  德国破产法律,他也临时抱佛脚看了一点。

  在德国,法院启动破产程序后,由法院指定的独立第三方专业人士,全面接管破产企业的全部资产、运营和处分权,代表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开展清算、资产处置、诉讼维权、财产分配等工作。

  英飞凌虽然是持股超70%的母公司,但风险层面已经分割了,所以奇梦达申请破产以后,依然要法院指定的独立第三方说了算。

  他的想法是对方只要肯卖,后面打官司扯皮的事可以交给他来。

  梁孟松却立即否决。

  “没必要,我们只要在他们破产的时候拿到46nm节点的全套埋字线技术授权就好,结合西安那个研发中心,可以先吃透他们的DRAM芯片设计方向,边研究边建厂,完整的技术包可以等他们拿出来拍卖...我想,只要在破产时先把独家授权签下来,等到所有权拿出来拍卖,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竞争。”

  陈学兵听得一脑门子疑惑:“你不是说这是未来方向吗?没有人抢?”

  梁孟松沉吟了一下,还是细细解释道:

  “目前全球DRAM产业的绝对主流是三星、美光主导的平面堆叠式字线架构,这条路径,相当于把所有电路铺在芯片表面,存储电容再一层层叠在开关上方。

  “BWL是把电路埋到硅片基底里面去,表面只留储物柜和开关,电线用绝缘层裹住埋在地下,目前属于非主流的沟槽技术变种,量产工艺复杂度高,商业落地风险大。

  “但从理论上来讲,字线间距逐步缩小后,相邻单元的漏电干扰急剧上升,存储单元面积无法继续缩小,同时功耗大幅增加。

  “纯堆叠未来会有瓶颈,应该逐步引入埋入式字线的设计思路,这一点大家都明白,但头部大厂都是自研逐步演进到BWL架构,有自己完整的专利布局,不需要收购这套奇梦达目前较为成熟的46nm基础专利包。

  “说白了,这个节点也用不上埋字线,只要做堆叠就好,只能做研究使用,投入生产的话,不经济。”

  陈学兵这下彻底明白了。

  46nm节点,人家还不需要埋字线,以后30或者20nm节点的埋字线,人家也可以自己慢慢研发。

  而奇梦达没大规模量产过堆叠式,做的主要是深沟槽。沟槽式在70nm就落后于堆叠式了,所以奇梦达要翻身,提前研发了埋字线这样的沟槽变种技术,也等于是提前面对了未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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