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108节
“不用了……四婶子,你回去歇息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辛弃疾坐到了一辆辎重大车侧边,拄着重剑强笑说道。
老妇似乎有些担心,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不敢违抗当家大郎君的命令,只能叹了口气后转身离去。
“对了,五郎君。”才走出几步,老妇就再次回头:“三丫死之前,让俺给你与刘郎君带一句话。”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敢再听,却又只能说:“她说什么?”
“她说。”老妇想了想说道:“告诉两位阿叔,她的腿已经不疼了。”
老妇说罢,就再次转身离去,嘴里还自言自语:“可怜孩子,腿都烂成那样了,如何会不疼呢?”
辛弃疾坐在粮车上,抬头望天,彻底呆愣住了。
与老妇人不同,辛弃疾在战场上厮杀过,是真的见过那些伤者是如何伤口溃烂而死的。
他知道,只有伤口溃烂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会不疼。
也就是说,这名全家被害,努力求生的小姑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怀着对生的喜悦死去的。
她本不应该死的。
本不应该死的。
辛弃疾呆呆的望天,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夜未眠。
第165章 贪欲无厌利难止
翌日清晨,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进入了辛字军大营,随后又来到了辎重营区。
来者是军使,召辛弃疾去中军议事。
辛弃疾在军使面前依旧如同石头般坐了一刻钟,才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站了起来,浑身关节也随之嘎嘣作响的同时,重重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随你一起去。”
天平军大部都在浚河以北,天王军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天王军在那一夜被偷袭时伤亡惨重,但耿京还是有些小聪明的,他干脆以军民分治造册的理由收拢军队,将溃散的军兵全部收拢到自家天王军里。
这当然引起了一些将领的反感,但这不是还有刘淮的言语作遮掩吗?
耿京哪怕是再害怕大权旁落,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事成之后却又洒脱离去的刘大郎是个真豪杰。
这个情不止耿京要承,整个天平军都要承。
而刘淮的言语,不管你认不认,总得要试试。
否则再挨一次这种打,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就两说了。
所以,在耿京的整军过程中,天平军诸将保持了极大的配合,天王军急速膨胀,很快就成了近八千人的大部队。
如时白驹、叶师禅、梁阿泰等人干脆就放弃了独立地位,进入天王军当了一名头领。
这期间耿京也终于尝到了一言九鼎的滋味,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俺老远就见着何老三那厮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直接就将五当家杀了,俺手下那群废物一时震恐,全都溃散,俺只能与俺的亲卫亲自迎敌……”
刚刚靠近中军,辛弃疾就听到一阵喧哗。
今日议事的人比较多,所以没有在中军大帐中,而是在大帐之前围了一圈布幔,露天排了许多马扎子,只是分出了上下尊卑而已。
辛弃疾听得分明,此时说话自吹自擂的人,正是泰山贼平山胡。
要说此人着实不要脸,寻常人干了弃军而逃之事后,不说羞惭而走,也不至于理直气壮来中军吹嘘自己虚构的战绩。
但平山胡也是有理由的。
耿京在整军的时候,将几百精锐泰山贼打乱了塞进了天王军中,甚至有些贼头子改换门庭,成了天王军的队将、头领。
这就不能忍了。
在平山胡看来,耿京这厮就是趁火打劫,兼并战友,失了义气。
别管这理由牵不牵强,但不可否认的是,义气这种东西,在普遍底层出身的天平军中是真的管用。
就比如李铁枪在辛弃疾率军追击金军之后,都能算得上是天平军第一大势力了,但在耿京回军之后,李铁枪立马将大权让了出去,耿京凭什么?
凭的就是义气深重。
所以平山胡就得吹嘘自己在那一夜奋力作战,营造出一副我是功臣,也曾经奋力作战却最后棋差一着失败的假象,由此来旁敲侧击,一方面是想道德绑架,将那几百号人要回来;另一方面则是给其余诸将提醒,他这个‘有功’之人都能被兼并,更何况其他人呢?
还不跟俺一起向耿京施压?
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那一夜的事情再混乱也搞清楚的差不多了,诸将又如何不晓得平山胡是弃军而逃了呢?
唯独耿京在主座上沉默不语,连带着其余人都不好说话而已。
辛弃疾走入围幛时,平山胡正吹得尽兴。
“……却说俺与那何老三上下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怎奈吕癞子那厮确实废物,竟然还没有交战时就逃了,俺左右无法,只能先去正军法。却因为没有俺,被何老三找到了机会,一举将俺们前军击溃,唉……”
话还没有说完,平山胡这厮见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诸将都停止了说话,同时看向围幛入口,也瞬间闭上了嘴巴。
辛弃疾扶着重剑来到耿京面前,先是恭敬行礼,随后就坐到了右首第一个,属于他的位置上。
“五郎一路辛苦了。”耿京没有废话,直接询问:“此次去忠义军,可有所得?”
辛弃疾知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像今天这种召集许多将领的会议,注定是什么结果都商讨不出来的,但他依旧想要在这种会议上展现自己的态度。
“回节度。”辛弃疾再次站起,恭敬行礼:“只有心惊肉跳,汗流浃背之感。”
“哦?”
“你这大青兕,竟然也会害怕吗?”当即就有人皱眉出声。
辛弃疾环顾四方:“你们可知晓,忠义军刘大郎率近三千兵马,主动进攻四千余沂州金军,从接战到大胜用了多久?”
没等别人回答,辛弃疾就主动揭晓了答案。
“半个时辰而已。”
“你们要知道,金贼不止是有疲敝之军,还有养精蓄锐的沂州镇防军,还有已成哀兵的女真骑兵,还有精锐甲骑,更别说还有何伯求这等人物。他们加在一起,竟然只撑了半个时辰。”
辛弃疾将这个消息告诉天平军诸将后,又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等他们将消息消化完。
耿京大马金刀的坐在马扎上,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五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弃疾拱手以对:“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刘大郎是对的,而且以忠义军的战力来看,刘大郎对的有些过头了。天平军想要生存下去,只能按着这一条路走下去。”
这时候平山胡大笑出声:“辛五,你莫非是被吓破胆子了吧?沂州金贼被咱们天平军豪杰一路追杀,早就是强弩之末,那刘大郎击败这种敌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也值得你去替他如此吹嘘?”
平山胡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如果所有人都认同刘淮的那一套,诸军的独立地位都会被削一层,最起码被天王军吞并的士卒是彻底要不回来了。
辛弃疾似乎充耳未闻,却对耿京诚恳言道:“节度,如果天平军要走自强这一条路,那么如同平山胡这种临阵弃军而逃,平日肆虐平民之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的,要杀之以正军法!”
此言一出,天平军诸将皆是精神一振,纷纷冷笑着看向了平山胡。
第166章 斩人斩贼难斩业
耿京将目光投向平山胡,脸上泛起一丝犹豫。
因为如果按照集权建制的说法,从各种角度上来说,平山胡死上一百次都算便宜了他。
但如果按照底层义气肝胆相照来说,耿京似乎又应该看在过往的面子上,放平山胡一马。
这边耿京还在犹豫,但平山胡却已经惊怒交加至极,他直接拔刀在手,指着辛弃疾大声说道:“你竟然要在军议时火并吗?”
平心而论,平山胡这个动作,在一个月之前属于理所应当。
耶律兴哥与时白驹甚至在耿京面前用刀互砍,也就让大家看了个热闹,吵完之后各自回家各找各妈,屁事都不会有。
但以耿京威望日隆,集权日盛的情况下,平山胡再敢当着耿京的面拔刀,就有点找死的意味了。
这并不是说耿京会让甲士将其处斩,或者直接下场,而是说聚拢在耿京身边的人自然会对挑战耿京权威之人做出反击。
叶师禅直接上前,摁住了平山胡持刀的右臂:“你这厮,竟然还敢在耿节度面前放肆吗?”
平山胡惊怒之下还想抽回胳膊,左肩却又被一只大手摁住。
耶律兴哥笑眯眯的说道:“平大当家,你可万万不要火并,万万不要伤人性命啊。”
平山胡竟然直接被两人摁在当场,他身后的心腹想要上前救人,却在数道目光逼视中,不敢妄动。
“平山胡,前日之事,今日之报。”辛弃疾抽出重剑,缓步向前:“前日之因,今日之果,你放任泰山贼掳掠安子河两岸百姓时,就应该想到今日!”
平山胡原本还以为辛弃疾会说为了天平军除一恶贼,也可能会说斩杀敢在耿京面前露刃者,但属实没想到什么安子河两岸百姓。
什么?你说你要为百姓主持公道?哈哈。
平山胡心头生出一种荒谬感来,但下一瞬就恐惧于死在如此荒谬之事上,他下意识的看向耿京,想让对方为自己主持公道,甚至想要求饶出声。
“耿……”
刚吐出了一个字,一把重剑就兜头劈了下来。
锋锐的长剑从平山胡右颈劈入,从他的左肋划出,将其头颅与左肩一起斩了下来。
耶律兴哥有些嫌弃的抓着平山胡的半拉身子,将其展示给诸将看了之后,扔到了地上。
辛弃疾将带血的长剑扔到地上,躬身向耿京行礼:“末将先斩后奏,请节度责罚。”
耿京看着那把重剑,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怒气来。
是的,哪怕这是诸将联手来维护他耿京的权威,他也还是生气了。
因为耿京此时认为,哪怕平山胡是在冒犯主将,也应该由他来决定此人的生死,你辛弃疾如何能越俎代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