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底层冒险者开始通关世界 第679节

　　他径直跪倒在雷恩面前，额头几乎触到靴尖。

　　这个曾被巨蛇碾碎了一切的男人，双肩止不住颤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嚎啕大哭，仿佛把积压了三年的痛苦全都宣泄了出来。

　　他清楚，眼前这个黑发游侠，不仅将他的理智从黑暗的深渊中捞了回来，更亲手斩断了缠绕他整整三年的噩梦。

　　这份恩德，他永世难忘。

　　雷恩弯腰将他扶起，力道轻柔，却稳如磐石。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汤姆斯的肩膀。

　　因为他知道，这个浑浑噩噩了三年的男人，骨子里终究还是一位冒险者，还是一位职业者。

　　汤姆斯被恐惧与疯狂覆盖了三年的坚毅底色，从未真正消失。

　　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时间和喘息的空间。

　　等风沙过去，他自会重新站起来，甚至攀上比从前更高的地方。

　　一天后，雷恩一行人站在洛特城的城门口，目送汤姆斯踏上返回黑脉镇的归途。

　　在艾尔文的安排下，冒险者公会特意发布了一个护送任务，由两支精钢级冒险者小队全程护卫汤姆斯乘坐的马车，确保他平安抵达黑脉镇。

　　车队出发时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罕见的暖阳，洒在城门上方绣着飞跃雄鹿的旗帜上，也洒在汤姆斯从马车里探出的脸上。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口的石板路，向着远方的商道渐行渐远，汤姆斯不断向着雷恩挥手，直到马车的轮廓与车上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至此，雷恩也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帮助艾玛夫人打听儿子汤姆斯的下落。

　　不仅打听到了，他还亲眼看着汤姆斯踏上了回家的路。

　　尽管这不是公会发布的委托，没有任何赏金，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

　　可对于雷恩而言，这份成就感，丝毫不亚于击杀巨蛇。

　　因为他完成了一个母亲望眼欲穿的心愿，让这对分离三年的母子重新团圆。

　　有些事，不必写在委托单上，也值得去做。

　　“这么多天过去了，想必汤姆斯已经回到黑脉镇，与艾玛夫人团聚了吧？”

　　“他说过会寄信过来的，寄到「老盾牌旅店」，希望能尽早收到这封信。”

　　在心中如是想着，雷恩与队友们已经步入了旅店一楼的大厅。

　　旅店大厅的柜台后，依旧是那个年轻的伙计，正用抹布麻利地擦拭着柜台表面。

　　看到雷恩一行人从楼梯上下来，年轻伙计满面难以掩饰的敬意，立刻放下抹布，右手抚胸深深行了一礼，大声问候道：

　　“雷恩先生，早上好！三位大人，早上好！”

　　雷恩微笑着点了点头，回了句“早上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柜台的后方，心中不免浮现出了另一个苍老的身影。

　　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油腻的旧围裙，满面皱纹里总是藏着笑意的瘦老头。

　　正是老杰利。

　　不，更为准确地说，是莱尔克，莱尔克商会的老板，在洛特城商界有些分量的人物。

　　这个名字，雷恩在尚未来到洛特城时，就曾多次听马库斯提及过。

　　记得那个精明干练的商队管事每次说起“老爷”时，语气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敬重与信赖，仿佛他口中的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位值得追随的将领。

　　而老杰利，显然只是莱尔克的化名。

　　或者说，是他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暂时卸下商会老板身份后的另一张面孔。

　　在最终决战开始前，当雷恩发现老杰利就是莱尔克时，着实有些惊讶。

　　不过仔细想来，一切倒也合情合理。

　　怪不得莱尔克总是在晚上，才会出现在旅店的柜台后面。

　　他原以为是因为对方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只能在晚上来盯几个小时。

　　而事实上却是，这位商会的掌舵人在白天忙完了繁杂的商会事务后，晚上才来到这间小小的旅店，换上旧围裙，以老杰利的身份站在柜台后面，擦擦杯子，和往来的冒险者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可以想象，白天，莱尔克坐在商会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摞摞需要签字的贸易文书、一张张需要核算的账目，与竞争对手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与供货商在合同条款里逐字纠缠。

　　而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夜幕降临，他独自穿过几条街道，推开「老盾牌旅店」的木门，把商会的一切留在门外，重新变成不必操心太多的旅店老板。

　　对于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商人而言，这间小小的旅店，或许就像是一个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担与算计的地方，一段难得的放松时光。

　　由此，莱尔克具备两副面孔，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一切恢复平静后的第三天，雷恩一行人便接到了莱尔克的邀请，前往他的宅邸参加答谢晚宴。

　　对此，雷恩并没有推辞。

　　一来，休整期间本就闲来无事，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二来，他虽然与斯凯勒、艾德乃至伯爵等新贵族打过交道，但还从未与富商阶层有过真正的接触，此行也算是增长一分阅历。

　　莱尔克家的宅邸位于界廊区中部，是一栋颇为气派的三层建筑。

　　从外观上看，比穹顶区的贵族宅邸明显要低一个档次。

　　既没有华丽的雕塑，也没有缤纷的花园陪衬，庭院里只有两排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沿着碎石步道一直延伸到正门口。

　　甚至，比周围其他商人的宅邸还朴素几分。

　　但宅邸的外墙棱角分明，窗洞狭小，门扉厚实，严丝合缝的建筑风格与商会仓库如出一辙，透着严谨与沉稳，看上去不像华丽的别墅，倒更像一座小型堡垒。

　　就连外墙上的纹饰，也全是长剑、盾牌、战锤等元素，与周遭描画花鸟风景的华丽别墅截然不同。

　　想来也是，马库斯曾提及过，莱尔克年轻时是一位冒险者，这座宅邸的风格便是在那时定下的基调。

　　当雷恩一行人抵达宅邸门口时，穿着正式礼服的莱尔克，早已带着同样盛装出席的家人等候在那里。

　　除了莱尔克本人之外，还有两张雷恩认识的面孔，分别是马库斯与菲莉西。

　　另外，还有三位则是初次见面。

　　一位与莱尔克岁数相仿的妇人，面容慈祥，站在莱尔克身侧，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臂弯上，显然就是莱尔克的夫人。

　　以及两位年轻男性，岁数都比菲莉西稍长，面容与莱尔克有几分相似，通过莱尔克介绍，正是他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菲莉西的两位兄长。

　　至于这一家五口为何还要带上马库斯，自是不难解释。

　　毕竟，马库斯是连接雷恩小队与莱尔克商会最初的纽带，也算是雷恩在洛特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这场晚宴他当然得到场。

　　当马库斯在门口向雷恩抚胸行礼时，眼中的骄傲与激动，可谓是溢于言表。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宅邸内部的装修与外观如出一辙，没有多少华丽元素，处处透着务实的感觉，墙上还挂着不少装饰性的剑盾，让雷恩一行人感觉很放松。

　　餐会上的食物，也全都是冒险者们熟悉的风格，风味浓郁，量大管饱。

　　大块的烤肋排外焦里嫩，肉汁在切开时从断面处缓缓渗出，整只的香草焗鸡皮脆肉嫩，香料气息在端上桌时便扑面而来，还有堆成小山的烤土豆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就连盛麦酒的杯子都是冒险者惯用的厚实木杯。

　　索顿吃得不亦乐乎，摘下头盔后就没合上过嘴，烤肋排的骨头在盘子边堆成了一个小山，烤土豆一口一个。

　　席间，气氛颇为热烈。

　　莱尔克一家人都向雷恩一行表达了感谢，毕竟雷恩曾在地下避难所里将菲莉西安然无恙地带了出来。

　　他们的用词恳切而务实，既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故作夸张的奉承，这让雷恩等人感觉很舒服。

　　甚至，菲莉西的两位兄长，两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礼服扣子一丝不苟的青年商人，为了陪索顿喝个尽兴，最后全都滑到了桌子底下。

　　而菲莉西也毫无大小姐的姿态，在餐桌上不时讲起她去穹顶区参加贵族聚会时的趣事，绘声绘色地揭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少爷与大小姐的短。

　　诸如，谁在舞会上因为踩到自己的披风摔了个四仰八叉，谁在下午茶时把盐当成了糖还要硬撑着说“这是我新学的喝法”等等。

　　幽默诙谐，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逗得温妮时而掩嘴轻笑，兜帽下的湛蓝眼眸弯成两道细缝。

　　一家人甚至还特地为橘猫准备了满满一小碟深海小鱼干和一小把新鲜的猫草，橘猫眯着眼睛嚼得嘎嘣脆，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来甩去，显然对这份待遇极为满意。

　　雷恩知道，这或许是莱尔克一家精心安排过的，为的就是让他们感到宾至如归。

　　毕竟，他不但亲手终结了罪魁祸首，还间接救了伯爵一命，再加上在避难所中的表现赢得了同时参战的卫兵、治安官与亲卫队员的一致尊重。

　　尤其是格雷戈与赫伯特，这两位城中高层在他面前毫无架子，频频放下身段。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只要他一句话，便极有可能让一个家族从此飞黄腾达，在洛特城内占据一席之地，这样的影响力，自然会引来许多人的献媚与讨好。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这几天以来，城内贵族与富商派来请帖的使者络绎不绝，各种宴会邀请堆满了旅店柜台的一角，雷恩全都婉拒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也知道一旦他开口，无论是伯爵还是格雷戈与赫伯特，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但他的原则很明确，那就是绝不卷入当地的权势纷争，自然也不会为哪个家族争取什么。

　　而他之所以唯独接受了莱尔克的邀请，有两层原因。

　　其一，正是在莱尔克商会仓库的地下室里，他们找到了通往避难所的第一条线索，这为最终的破局提供了基础。

　　这样的渊源，不是那些临时凑上来的请帖可比的。

　　其二，他虽不愿卷入权势争斗的漩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结识当地的势力。

　　冒险者的路走到哪里，人脉便需要铺到哪里，无论是为了获取信息，还是在关键时刻获得支持，都是很有必要的。

　　而每个区域这样的势力，不用多，一两个足矣，关键是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