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皇帝成长计划 第153节
周世安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回应这番评价。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底气,自是不必再小心翼翼;
但面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过于倨傲,也未免显得刻薄。
秦广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靠在褥子上,目光越过周世安,望向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石榴树,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世安,你虽然不是我带出来的,但据说是我那位侄儿带出来的?”
周世安点了点头。
原主确实是经秦护法之手入教,是香积教在宁安最早的一批信徒。
但那是原主的经历,他对此只是旁观了一遍,并无太多感触。
见周世安点头,秦广烈继续喃喃道:“我入教比你早得多。”
“当年在江州老家,恰逢大旱。我爹给地主扛活,累死在田里。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去投亲戚,却饿死在半路,弟弟也没撑过去。”
“那年我十二岁,全家就剩了我一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遇见天王。他说天下大乱将至,说这世道是白阳末劫,天道混乱、阴阳失序,当官的压榨百姓,豪强吞并田地,皇帝昏庸无道——这便是末劫之象。”
“但末劫之中也有生机,只要心怀至诚,便能引来青阳降世,涤荡世间一切污浊,还天下一个清平。”
周世安静静听着,这些说辞他并不陌生,是香积教的教义之一。
原主的记忆里就有,被称为三阳三世轮转说。
当今之世,是白阳末劫,天地崩坏。
但度过劫难,便是青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天下清平。
这套说辞在乱世中,尤其是在底层百姓中很吃得开。
“那时我还小,只是想混口饭吃。”
秦广烈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后来稀里糊涂跟到了汉州,开始谋划起义,打了几仗,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操心的事多了,倒是时常想不起这些教义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世安脸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明,好似回光返照般。
“我且问你一句。”
周世安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所预感。
果然。
“你是如何看香积教的?”
这话问得平静,不像试探,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想在临走前求一个答案。
屋中一时沉寂。
院外隐约传来阿福扇扇子的声音,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秦广烈问的,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看法。
他来自后世,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香积教的教义过于空泛,且组织架构太过松散,大概率是为王前驱的命。
从赵洪和李长庚的实际表现来看,即便没有朝廷大军的围剿,仅凭这套三阳轮转的说辞,也撑不起一个真正的王朝。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秦广烈,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听的是另一个人的答案。
是那个宁安县教众“周世安”,甚至于是那个带其进门的秦护法的答案。
周世安沉默半晌。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话。
“回禀秦帅,香积教是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我只记得在宁安时,县里的佃户十有八九都欠着东家的债,年年耕种,年年不够吃。遇到荒年,卖儿卖女也是常事。
“衙门里的税吏一年来好几趟,每趟都要扒下一层皮来。”
“后来秦护法到了宁安县,常常在晚上召集大家,在村头的破庙里点一盏油灯,讲解三阳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什么白阳、青阳的,其实大伙未必听得懂。但至少在那里,有人告诉我们,这苦不是我们该受的。那些地主老爷们,也不是生来就该压在我们头上的。”
秦广烈静静听着,已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微光。
周世安继续道:“再后来起义了,打仗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但我有时想起宁安那盏油灯,还是觉得,香积教根本说到底,不是什么教义,不是什么经文。”
“是让那些被一直踩在泥里的人,多出一个选择。”
“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个人的选择。”
这话说完,他不再开口。
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第一百四十五章薪尽火传
秦广烈斜倚褥上,目光定定地望着屋顶。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尽数咽了回去。
良久,一声长叹悠悠传出。
那声叹息包含着说不清的情绪,有释然,有感伤,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寄望。
“吾年少之时,亦曾这般念想。奈何年岁渐长,俗务缠身,反倒尽数忘却。”
秦广烈缓缓转头,重落目光于周世安,神色添了几分沉凝郑重。
“天王说的青阳降世,涤荡污浊,还天下清平。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我那侄儿……”
他摇了摇头,“他估计也看不到了。”
“李长庚和赵洪两人心思复杂,难堪大任。蜀州之败亡,不过迟早。”
秦广烈深吸一气,勉力撑坐,举止艰涩。
阿福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阻住。
“世安,你既非池中之物,说不准……还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他定定凝视周世安,一字一顿,语重心长:“若是将来,你真能开辟一方净土,让那些在泥里的人,像方才所说,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人,也算是实现了那传说中的青阳盛世了吧。”
周世安默然片刻,郑重抱拳道:“秦帅所托,世安记下了。”
秦广烈闻言,似卸下千斤重负,周身骤然松弛。
倚在褥上缓息半晌,方才抬眼吩咐阿福道:“去,把我先前准备的那个匣子拿来。”
阿福应声去取,片刻后捧来一只黑漆木匣,只有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光滑,显是常被人摩挲。
秦广烈接过木匣,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摸索着匣盖上的纹路。
“如今你大势初成,羽翼渐丰。我身无长物,唯有二物,可赠予你。”
言罢,他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铜印,纽上蹲着一只形制古朴的狴犴,印面沾着暗红的印泥。
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以朱砂写着四个大字《三阳化劫》。
秦广烈先取铜印,于掌心默然握定,而后递出。
“此乃我的渠帅印。持此印,江临数千旧部、城中军械粮草,尽归你调度。兵马名册,阿福自会交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不求你给他们多大的富贵,只求你能带他们走出一条活路。”
周世安沉默须臾,起身双手接过,对着秦广烈深深一揖。
铜印入手微沉,印纽上的狴犴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秦广烈又将那本薄册拿起,却没有立刻递出去。
而是轻拂封面朱砂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极为珍视的东西。
“这本《三阳化劫》,乃是天王亲赐的先天功法。青阳立基、红阳凝罡、白阳化劫,三重依次递进。”
“教中纵使大小渠帅,修的都是些后天之法,唯有天王亲传,才能得授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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