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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筋虎骨开始破限成圣 第76节

第八十三章 下辈子还

  一整个上午,宁云都没出屋门。

  他的屋子在内院最东边,不大,推开窗能看见院墙外那排老槐树。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衣柜和一张床,连座椅板凳都没有。屋子里原来放桌子的地方,立着一套矮了半截的梅花桩。

  这半截桩立在这里三年多了。

  每个无人的深夜,宁云都会强逼自己站上去。

  左脚不敢用力,他就把重心压死在右腿上,左腿虚点桩面,像一只单脚立在礁石上的鹭鸶。

  他站不稳。

  桩功讲究“五趾抓地,足心含空”,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转换。

  可他的左脚废了,站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条腿就开始发抖,从脚踝一直抖到大腿根,仿佛有人拿锤子在一节一节地敲他的骨头。

  他一直没放弃。站不稳也要硬站,站不住了就扶着墙继续站,摔下来就爬上去再站。

  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这半截桩上站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站到右腿比左腿粗了一圈,站到脚底的茧子厚得能用刀削。

  可他还是站不稳。

  今天,他没有心思再去站桩。他只是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从脚边慢慢移到床脚,又慢慢移开,走得很慢,可一刻不停。

  他的脑海里全是沈柔的脸。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红着眼眶看着他。她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可那两句话却比任何声音都重,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这几年,他把沈柔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把她像锁一件东西一样锁进箱子里,又埋进土里,告诉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日子久了就忘了。

  他以为他忘了。他每天练拳、站桩,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天,沈柔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把锁碎了,箱子裂了,土被掀开了,所有压着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堵在他的胸口,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他坐在床边,双手攥着床沿,指节发白,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一口唾沫,嘴里全是苦味。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沈柔踏进内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为什么来。

  沈家和孟家要对拳的事,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师父告诉他,沈家去府城请人,却没请到。

  沈柔在她爹面前是什么样的情形,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可他知道,她不是自己想来的。

  她那个性子,就算沈家倒了、散了、败了,她也不会来求他。她宁愿自己扛着,宁愿一个人躲在小楼里哭,也不会开口说一句“阿云,你帮帮我”。

  是她爹求她的。她爹怎么求她的,他不知道。

  宁云闭上眼睛,手指在床沿上慢慢收紧,紧到指甲嵌进木头里。

  沈柔来了,却没提一个关于对拳的字。

  她没有说“阿云,你替沈家打”,没有说“孟家请的人很厉害,你小心”,没有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说了两句话,然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着、跑着,逃一样的走了。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去。她知道宁云上台凶多吉少,她宁可沈家找不出对拳的人,也不愿意让他去送死。

  她来武馆是被逼无奈,她不得不来。所以她来了,来看他一眼,说两句话,仅此而已。

  宁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半截梅花桩上。桩面上的凹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如一张张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来,走到桩前,伸出手摸了摸桩面,榆木的纹理粗粝扎手,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他踩掉的皮肉和干涸的血迹。

  师父和他说过上次吴、李两家对拳的情形。

  不出意外,孟家这回还是要请阎威对拳。

  他听过阎威的名头。

  阎威,十二年前武科第三,进过宗派外门。袁海山那样的同是武秀才的老牌暗劲圆满,都被他打死了。

  他没见过阎威出手,可他见过袁海山的尸体,胸口一个掌印,五指分明,掌印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像被烈火灼烧过。

  那是暗劲达到巅峰的标志,掌力透体,五脏俱裂,神仙都救不回来。

  要是他的腿没瘸,他有把握跟阎威一战。

  可他的脚筋断了。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练,把左腿的短板用右腿补,把站桩的功夫用手上的拳来找补,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实力和当年比起来,最多只剩下五成。

  不是退步了,而是残缺。一个跛脚的武夫,速度、步法、重心转换、爆发力,全都打了折扣。他不是妄自菲薄,他是有自知之明。

  和阎威打,他赢面很小。不是没有,是很小。

  宁云的手从桩面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

  他不怕死,不怕残,不怕上台。

  家里他也不担心。他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可以替他照顾父母。

  可他怕一件事。

  赵岩。

  师父待他如子,倾囊相授,从来没有藏过私。他受伤的时候,师父四处托人找伤药,几乎花光了半辈子的积蓄。

  这些年,师父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背也佝偻了一些。

  他要真的再被打残,残的厉害了,甚至直接死了,谁来帮师父养老送终?

  宁云又想到了师父的女儿,他的师姐。

  师姐嫁进了府城,夫家虽不是顶尖豪族,但也有不少规矩。

  府城离清河县太远,每年只有师父生辰的时候,师姐才能回来一趟,住两天就得走,临走时拉着师父的手掉眼泪,说“爹,你好好保重”。师父笑着点头,说“我没事,你放心”。可他一转身,脸上的笑就没了。

  师姐指望不上。

  宁云的目光沉了下来。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许清。

  许清。入门不到半年的师弟,他看着他一步步成长,金鳞会头名,剿匪功臣,暗劲高手。

  他知道,许清不是普通的暗劲,许清身上有一种别人身上都没有的东西,不是劲力,不是招式,是一种气息。

  那种气息他只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见过,是何涛。不张扬,不外露,可你知道他很厉害,厉害到让人不敢小觑。

  许清已经可以接替他了,甚至能做的比他更好。

  宁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而是一种释然。

  他要替沈家对拳,把欠的恩还给沈家,把欠的情还给沈柔。

  至于师父——师父有许师弟了。

  “师父。”宁云的眼眶红了,他哽了一下,“我欠您的,就下辈子再还吧。我知道您最疼我,您不会怪我的,对吧?”

  无声喃喃落下,他的脸颊忽然滚烫起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排老槐树的枝条上,早就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在风里微微地颤。

  春天来了,春天每年都会来。可他屋里那盏灯,已有四年没再亮过。

第八十四章 宁师兄欠沈家的,我替他还

  宁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擦干脸上的泪,把所有的酸涩重新压回心底。

  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辰了,他不能让师父等他。

  他收拾好所有情绪,推开了屋门。

  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凉亭里,赵岩和许清正坐在石桌前等着他。桌上摆着四道菜,两荤两素,红焖羊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分量都不少。

  菜已经凉了,筷子搁在碟沿上,没有动过。

  赵岩坐在石凳上,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喝。

  许清坐在对面,腰背挺直,面前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

  他们都在等宁云。

  “师父。弟子适才小憩了一会,一时忘了时间。”宁云温声笑着开口,“您不会怪我吧?”

  说着走进凉亭,在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凉了,油腥凝在舌头上,味道不怎么样。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抬起头看着赵岩和许清,嘴角的笑依旧温和。

  “都看着我干什么?饭都凉了,怎么都不吃?”他给许清夹了一筷子羊肉,“来,许师弟。吃,你练武消耗大,得多吃肉。”

  他又给赵岩舀了一勺豆腐汤:“师父,这汤还温乎着,您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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