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710节
团上的手脚从帆布边缘垂下来,随着抬架人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们走得很慢,踩着送葬的拍子。
杰拉德往前迈了一步,一刀切在了那副帆布担架正中央的抬杆上。
那团被兜着的尸体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散成了一堆湿透的破布和碎骨。
失了担架,那四个抬架的轮廓愣在原地。
它们是抬尸的,抬的那样东西没了,它们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杰拉德收刀的时候,顺手在最近那个的脖颈上抹了一下。
焦油面壳从中间裂开,黑气顺着裂口漏出散在雨里。
剩下三个杰拉德没再管,绕过它们往里走。
失了魂的东西,追不上活人。
年轻的猎手要把每一只脏东西都劈碎才安心,杰拉德活到这个年纪,却把节省每一份力气融入了骨子里。
开阔地的泥面上,密密麻麻钻出了无数只手臂。
当年填坑一层尸体一层生石灰,有的人扔进去的时候还没咽气。
它们抓住了杰拉德的靴子,想把他也拽进地里去。
杰拉德停下脚。
刀刃亮了起来,泛着一种几乎看不见的红。
刀过之处,那些白壳的手臂从贴着地面的根部缩了回去。
一个走猎月的大精通,收拾这些从来没成过形的中下级邪物,完全就是砍瓜切菜。
号角还没响,坑口那一呼一吸已经变了。
坑心的白气,正在拧成一个提着扫帚的佝偻老妇轮廓。
杰拉德把刀重新横在身前。
这一位和前面那些散兵游勇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维京人渡海过来的时候,把她也带来了。
他们管她叫佩丝塔——瘟疫婆婆。
老档案上写得清楚,她走进哪个村子,如果提耙子,病死一半。
提扫帚,鸡犬不留。
她此刻拄着的是扫帚。
杰拉德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刀身轰地烧红了,红得刺眼。
他的刀不再是那把省着力气的老刀,刀身裹上了猎手盛年才有的光。
杰拉德一步跨进坑口的雾里,一刀劈向那把扫帚。
第一刀,扫帚的柄裂了。
那老妇人转过身,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往下淌的雾。
她想把扫帚重新攥紧。
第二刀,劈在了她拖着扫帚的那只手上。
第三刀,那把扫帚断了。
断成两截的扫帚,和那个提着它的老妇人的轮廓一起在坑口雾里散了。
坑口的呼气,慢慢平了下去。
杰拉德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拄着已经黯淡下去的猎刀,喘着气。
号角声,就在这时候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杰拉德慢慢站直把猎刀横在胸前,又把最后一点力气匀进了四肢。
他这一辈子出过上百趟外勤,从没像此刻这样把每样东西都收拾得这么齐整。
连自己的葬礼他都预付过了。
棺木、墓穴、送葬的马车一样不少,连给抬棺人预备的那顿饭钱都摆在了信封里。
一个猎手,就应该把自己的终场料理得体体面面。
杰拉德拄着刀,把腰板挺直了。
四十九年的猎场,走到今夜这最后一步,他要死得体面。
号角声近了。
几万匹坐骑踩在没有路的地方,碎而密的蹄音压得骨丘园两排冷杉都在发颤。
杰拉德闭了闭眼又睁开,随时准备燃烧自己最后那点以太。
他等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黑,从夜里裂开一道口子,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卷进去。
号角声到了园墙外,然后……它停了半拍。
接着那声音开始往回退,由近及远。
号角声越来越轻,最后细成了一线,断在了很远的地方。
杰拉德睁大了眼睛。
没有裂口,什么也没来。
他拄着刀,站在满地狼藉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
圣米迦勒老塔立在河堤边上,一百二十年没人上去了。
塔顶那口钟,铸了快三百年,钟身上一圈铭文,被风雨蚀得只剩一句还认得出:
Pro innominabili sonat(为不可言者而鸣)。
这口钟没有钟锤。
一个人正沿着塔里那道螺旋石阶往上走。
老菲利普斯扶着冰凉的石壁,还拎着个装茶的保温杯。
这两个礼拜,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走到钟下,老菲利普斯停住了。
他把茶杯搁在脚边,抬头看着那口没有钟锤的钟。
哀悼日的钟声,全城的教堂在同一刻敲响了追思。
千千万万的人,在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什么都大的网,把生和死之间那道门同时推开了一条缝。
一百条巷子里,半夜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有人开了门,门外一个湿淋淋的影子,用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喊着屋里人的名字。
“是我,让我进去。”
老菲利普斯往钟下又站近了一步,站到了正中。
这口钟收下的,是鸣钟人自己的名字。
铭文那句“为不可言者而鸣”,真正的意思是“代不可言者而鸣”。
老菲利普斯早就想好了。
他不想这么简单被收走,他要自己敲钟。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呼进了那口钟里。
然后,他按丧钟的古礼开始敲。
今夜,他替全城的亡者报丧。
第一记落了下去,这口钟没有钟锤,撞不响。
老菲利普斯呼进去的名字,在钟里换成了声。
河堤边几条守夜的狗,忽然朝着塔顶长长地嚎了一声。
丧钟的本义,是替离去的魂驱开纠缠它的邪祟。
被正式报了丧的死者,就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活着了。
第一记落下,一百条巷子里那句“是我”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半开的门,顿住了。
老菲利普斯敲第二记的时候,感觉自己轻了一分。
他敲得很稳,一列一列客人们在活人门口忽然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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