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66节
李察没搭腔,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蒙塔古的几个技术特征。
声场控制极佳,元音共鸣运用纯熟,停顿时机拿捏精准。
这三项都是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硬功夫,短期内追不上。
但蒙塔古的演讲有一个细微特征,每处情感起伏都是恰如其分的。
他在台上表演着被打磨了上千遍的节目。
完美,但人味淡了点。
凯瑟琳·布莱克伍德是第十二个。
红发女孩走上讲台的方式和蒙塔古完全不同。
没有稍作停留环顾四方那种从容,她一上去就站定了。
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脚跟并拢。
像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步兵。
她抽到的是《反喀提林》第一篇中那段著名的开场白。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前三排的人坐直了。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语速比蒙塔古快了至少两成,但咬字极清。
每个辅音都被牙齿和舌尖干脆利落地切断,没有任何黏连和含混。
元老院里的西塞罗在质问阴谋家,她把这种质问的锋芒还原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
“你那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她的拉丁语发音带着一点点高地口音,放在精确度上这是减分项。
但放在这段质问词的情感强度上,这种粗粝反而让声音多了真实的怒意。
女孩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手指已经完全攥成拳头。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很快掌声如潮。
评委席上,谢顶教授的笔写得比听蒙塔古时快了不少。
坐在最右侧的伊莎贝拉把笔杆靠在下唇上,有些感到无聊。
第57章《弹劾维勒斯》
菲利普斯抽到的是《论友谊》中段。
他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茶走上讲台。
到了讲台前才发现手里还拿着东西,于是从容地弯腰把茶杯放在讲台底部的横档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发出了几声轻笑。
他的表演中规中矩。
发音准确,节奏稳定,修辞处理得当。
就和他手里的茶一样,不烫嘴也不凉透,喝完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他讲完之后把茶杯重新拿了起来,走下台的时候还喝了一口。
另一边,帕尔默果然没有撑到第三段。
他在第二段结尾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很真诚地朝评委席鞠了个躬:
“Doleo, sed memoriam non habeo.”
(抱歉,但我记不住了。)
台下人都忍不住笑了,包括蒙塔古,他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抖了两下。
帕尔默走下台的时候表情坦然得很,和哈钦森对了个眼神。
哈钦森比他稍微强一点,磕磕巴巴地念完了全段。
但重音基本全踩错了,相当于把一首曲子的拍子全打反了。
下台后他拍了拍帕尔默的肩:“比赛结束后去吃馅饼?”
“去。”
轮到李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十三号,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学。”
主持人念出学校名字的时候,台下几乎没什么反应。
格林伍德在学术圈知名度约等于零,前面两人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察从参赛者席区走到讲台前。
脚步不快不慢,手里什么都没拿,书包留在了座位上。
讲台是一块石质演讲台,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有浅浮雕的月桂纹。
台下有五百多双眼睛,评委席上六支笔同时准备好了。
穹顶上的七贤也安静地俯视着所有人。
他站定吸了一口气。
圣奥古斯丁的穹顶把以太场压得干干净净,他体内微循环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但呼吸技能在工作,声带振动时的气流支撑稳固而均匀。
他开口了:“那些早已失去了一切的西西里人,又能怎么做呢?”
第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前三排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蒙塔古的声音是醇厚的铜管乐器,凯瑟琳的声音是锋利的拉弦,而李察的声音是另一种东西。
它沉,但不暗;稳,但不板。
【呼吸】技能给了他一副极其精确的发声仪器。
每个元音共鸣位置被自然安放在最合适的腔体里,开元音在口腔前部展开,闭元音在鼻腔顶部收束。
不用刻意控制,身体结构被优化后会本能反应。
西塞罗在《弹劾维勒斯》里做了一件极高明的事,他没直接骂维勒斯是强盗。
他一条一条列举那些被掠走的神像和祭器,用详尽的细节描述它们曾经在神庙里被多少代人朝拜、装点、维护。
描述完就马上话锋一转:现在它们在哪里?在贪官的私人别墅里。
愤怒被压在细节底下,每一个被念出来的器物名称都是一根刺。
“赫拉克利俄的那尊戴安娜神像,最美也最神圣的那一尊,所有人因其久远的年代和崇高的威严而敬奉……”
pulcherrimum“最美的”,李察在念这个词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学识】让他对每个拉丁词的词源、语境、修辞意图的理解远超死记硬背的水平。
西塞罗用最高级修饰一座神像的时候,他是在告诉元老院:
你们曾经最珍视的东西,被一个人偷走了。
而李察在念这些器物名称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一些画面,促使他找到了最真实的情感着力点。
“……这些东西,各位法官,它们是从最神圣的地方被夺走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到礼拜堂的石壁开始共振。
胸腔成了共鸣箱,五百多人的呼吸声消失了。
接下来那段话,西塞罗列举了被掠走的每一尊神像、每一件祭器、每一幅壁画。
节奏放慢了,每个音节之间的留白被拉长,留白比词语本身更重。
“在任何人的屋舍中都不剩什么了,甚至在城镇中也不剩,在公共场所中什么都不剩,甚至在神殿中也不剩,在盟友那里不剩,在宾客那里也不剩,总之在任何地方都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是整段话的高潮,一连串的nihil(什么都没有)。
西塞罗最惯常使用排比句,这次他用排比把空无一物的惨状铺陈开来,每重复一次nihil就多加一层绝望。
六个nihil,六次递进。
到了最后一个nihil,他是从牙缝里把这几个词挤出来的。
压得越低,愤怒越重。
整段话结束后,礼拜堂里只剩他的呼吸声在穹顶间来回流淌。
台下观众席第三排,霍兰德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拍子和李察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带了二十年的学生,头一回让他觉得自己花费的时间这么值。
旁边的格兰女士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镜片……大概是起了一层薄雾。
韦斯特先生双臂交叉在胸前,身体在椅子里纹丝没动。
但他额上汗珠掉下来也没顾上擦,显然听的全神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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