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427节
笔尖在纸上游走。
李察立在墙边没有出声,看着它写。
足足写满了大半页,影子才停了笔。
它把笔搁回墨水瓶旁边,搁得歪歪扭扭,差点没磕翻瓶子。
然后它直起身子,回过头来朝李察的方向。
它没脸。
烛光底下,它就是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可李察分明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类似于一个孩子把第一次的功课交上去,等着先生评判的那种看法。
李察走过去,把那张稿纸拿到烛火底下。
满纸都是字。
一行一行,间距匀整,起笔收笔的轻重缓急也都有模有样。
乍一看,活脱脱是一个识文断字的人留下的笔迹。
可凑近了细看,那上面一个字母都没有。
每一道笔画都圆滑、缠绕,绕成圈又抽出去,再绕回来。
影子把写字这个动作本身形状描摹了下来,却把“字”本身给丢了。
它学会了笔怎么动,学会了行与行该怎么排,可它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记忆中,小时候妹妹伊芙琳会趴在他书桌边上。
照着哥哥做功课的样子,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写信”。
一笔一画都认真得不得了,写完了还郑重其事地折好,塞给母亲。
母亲当时笑了好半天。
眼前这团黑写出来的东西,比那时候的伊芙琳还要工整些,也还要空洞些。
“你这是……”李察把那张废了的稿纸放下:“照着我的样子描的?”
影子没有应声,它本就不会出声。
它只是把那一团没有形状的脑袋偏了偏,又偏回来。
李察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它能“写”,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它趴在墙上、铺在地上、缩在他脚边,看了他不知多少个夜晚。
他破译附录C、他抄录边界石的拓本、他给小姨那一摞补充资料一道一道地做下来……每一笔,它都看在眼里,记在身上。
它把那个动作学下来了。
可动作底下的东西,那些拉丁词变格、铭文符号的来路、藏在墨水里的意思……它一概不懂。
“看来。”李察自言自语:“靠脑子的活儿,你是干不了的。”
他试着把另一件想法递了过去。
不出声,只在心里把“过来”这个意思递过去。
影子动了。
它松开了伏在桌前的姿势,朝他这边迈步。
迈得极笨。
第一步还稳,第二步它的脚就在地板上虚化了。
整条腿陷进了地里半寸,又被它生生拔了出来,弄得它身子一晃。
它在物质界里站不太住,立体比起平铺在地上要费力气得多。
它走到李察面前停下。
就在它停下的那一刻,李察感觉到了。
胸骨正后头,日之座那一棵倒置的光树,叶片正一片一片地黯下去。
自己的以太被人在底下开了一道闸,正往外淌。
不快,可一直在淌。
李察心里有了底。
影子在物质界里立着、动着,烧的是他的以太。
它本身不存以太,存的是李察自己的。
它每多在这边世界里待一刻,胸口那棵光树就要替它供一刻的养分。
灯油是有数的。
克莱门特讲过一件旧事。
斯图亚特拍卖行里有一盏号称“长明”的中古油灯,点上从不灭。
结果买主请回家供了三天,灯芯把整缸灯油吸了个干净,第四天清早就灭了。
世上没有不烧油的火苗,影子也是。
李察把“回去”的意思递过去。
影子转身,往墙边走。
走到墙根底下,它整个人朝墙面上一贴。
立体的轮廓重新摊平,缩回成一道寻常的影子,被烛火好端端地钉在了那里。
以太停止流淌,消耗了大概一成左右。
这不过是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小段,写了大半页废纸,自己十分之一的以太储量就没了。
李察坐到床沿上,缓了缓那股从胸口漫上来的空落。
他心里大致有了个谱。
这盏灯给他的本事,确实是天大的好东西。
可它不是白给的,也不是一拿到手就能呼风唤雨的。
影子能独立动,这一条已经够稀罕了。
可它眼下弱得很,笨得很,还得他拿自己的以太喂着。
它干不了细活,在物质界里待不了太久,走不了太远。
李察起身,又把它从墙上拎了下来,让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要先把这团乌漆麻黑的脾性,一件一件地摸清楚。
首先是距离。
李察立在屋子正中不动,让影子朝门口方向走。
走到一半,距他约莫八九步远的地方,影子的脚步就重了。
再往前一步,它整个轮廓开始发淡,边缘抖起来,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背后扯着它。
李察胸口那股以太,也猛地开始往外流。
他赶紧把它叫了回来。
安全距离是十步左右,再远那根扯着它的线就要绷断了。
它要么散掉回来重组,要么得拿成倍的以太硬撑着。
李察记下了这一条。
然后开始测试力气。
桌上摆着小姨送的那只玻璃墨水瓶,刻着“真理艰难,却可爱”的那一只,装满了分量也不轻。
李察让影子去搬它。
影子伸出那两条黑黢黢的胳膊,把瓶子环住就开始使劲。
瓶子在桌面上挪了挪,影子胳膊开始抖,整个轮廓一阵稀薄。
它使的那点力气,还比不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
李察赶在它散掉前叫停。
他坐回床沿,叹了口气。
弱、笨、烧油、待不久,走不远。
这团乌漆麻黑,眼下就是个刚落地的婴孩。
连路都走不利索,更别提替他做什么了。
可李察看着墙上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心里那点失落慢慢被别的什么顶了上来。
确实是个婴儿。
但婴儿才能长的快,可塑性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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