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45节
“上完课再告诉你。”夏洛特难得卖了个关子:“算是好消息。”
李察进了书房。
汤姆已经越来越听话了。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两份李察上回留的作业。
第二变格的八个词尾被他抄了满满三行,字写得歪斜,可没有一处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来了。”男孩把本子推过来,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扫下去,扫到夺格那一栏停住。
“这个insulā,长音符号你忘了。”
“一个小杠杠而已。”汤姆撇嘴。
“小杠杠定生死。”李察拿铅笔在那个a上头补了一道横。
“没有它,岛屿就成了主格,把‘在岛上’变成了‘岛是’。
罗马人打官司,一个长短音能让一份遗嘱归这边或归那边。”
汤姆眼睛瞪圆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旧课本,指着其中一页。
“西塞罗有回替一个叫昆克提乌斯的人打官司,对方咬住一份文书里头某个词的格不放。
整桩家产的归属,就吊在那个词尾的元音上头来回晃。”
他没把后半截讲完,那桩官司里头,西塞罗最终把对方逼到当众改口。
语言是兵器,可真正捅进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语言本身。
这一层意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么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
“后来,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头扮演的‘角色’。”
“再后来,‘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里头扮演的‘那个自己’。”
“最后,才被借去形容‘人’这件事本身。”
男孩一时间有些大脑超载。
过了一会儿,汤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从面具开始的呢?”
“你想啊,演员戴着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铅笔横搁在那张面具图上。
“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台下观众看不见。”
“观众听到的,是从漏斗里吐出来的声音。”
“可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喉咙里头。”
“喉咙是谁的?”
“……演员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着男孩。
“面具不会自己讲话,是面具底下那个人借着面具,把自己声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观众记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汤姆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底下那个人?”
李察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过这个词的人都在为这一句话吵架。”
“但我个人觉得,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就是因为他既有那张漏斗放出来的声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张不肯被任何人听见的脸。”
汤姆的脸上头慢慢浮起一点茫然。
李察把那张画着粗陋面具的小本子,从书桌上一直推到了汤姆那一边。
“这一页你下课的时候带走,找盒子收起来。”
“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眼。”
“到时候你再告诉我,persona在你看来是面具,是脸,还是两者合一的整个东西。”
“……三十岁?我还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课时,夏洛特照例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份东西,是一份对折着的《北方文学评论》。
“你那篇稿子。”她把杂志递过来,翻到中间那一页。
“已经登出来了,‘年轻人的笔’栏目头条。”
李察接过来扫了一眼。
洗衣妇的旁观、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济贫制度那道“次于资格原则”的暗线……全在,一个字没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费一镑。”夏洛特补了一句:“主编批的,散文里给到顶了。”
“多谢。”
“先别谢。”她合上杂志,没立刻松手。
“主编昨天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点名问这篇是谁写的。”
李察等她往下说。
“他说……”夏洛特斟酌着用词。
“这篇东西‘底下压着一股凉气’,他做了这么多年编辑,头一回读一篇写劳工和洗衣妇的散文读出后脖颈发紧。”
李察的指尖在杂志封皮上头停了停。
凉气,又是凉气,夏洛特读完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喜欢,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话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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