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第9节
被念到名字的人,浑身一颤,如同被鞭子抽打,踉跄着爬起来,走到供桌前。
再次跪下,抖着手伸向那签筒。
每一次伸手,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每一次抽出的竹签被村长拿起查验,然后宣布“空签”时。
抽签者几乎虚脱般软倒在地,被家人搀扶下去,脸上是死里逃生的狂喜与茫然。
而围观的人群,则是松了口气,又立刻将心提到了下一个名字上。
气氛越来越紧绷,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
“李老栓。”
干涩的声音念出这三个字时,李老栓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李老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
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
供桌上烛火跳跃,映着村长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和那黑沉沉的签筒。
他跪下,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竹签。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筒中竹签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村长垂在身侧的手。
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碰触到了供桌的某个边缘。
“快抽!”旁边一个族老低喝一声。
李老栓一咬牙,闭上眼睛,胡乱抓住一根,猛地抽出!
竹签入手,比他想象的更沉,更凉。
一股阴冷的感觉顺着手掌直往心里钻。
他颤抖着举起签。
祠堂内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支被举起的签。
黑木,暗红扭曲的“祭”字,在昏黄的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刺眼夺目。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惊呼、叹息、压抑的哭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的情绪弥漫开来。
李老栓呆呆地举着签,看着那个“祭”字,世界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片血红的狰狞。
他耳边响起妻子周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女儿小莲遥远的、崩溃的尖叫,也听到村长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
“李老栓户,得龙王亲选。三日后巳时,送新娘入河神庙备嫁。此乃天意,亦是殊荣,阖家当感龙神恩德。”
殊荣?恩德?
李老栓想笑,却咧开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眼前发黑,手里的黑木签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直往下坠。
王大山冲了上来,一把扶住几乎瘫倒的李老栓,眼睛赤红,瞪着村长。
想说什么,却被李老栓死死抓住胳膊。
李老栓用尽最后力气,对着他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完了。一切都完了。
抽签结束,人群带着复杂的情绪散去,只留下李老栓一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祠堂门口。
王大山帮着把失魂落魄的李老栓和哭晕过去的周氏搀扶回家。
小莲被锁在屋里,哭声已经嘶哑,变成了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小河村。
有人同情叹息,有人麻木不语,更多的人是关紧门户,暗自庆幸。
村长家的方向,隐约传来酒肉香气和隐约的笑语,与李家这边的愁云惨雾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的两天,李家如同坟墓。
小莲水米不进,以泪洗面;周氏时而哭泣,时而对着空气咒骂,时而又呆呆傻傻。
李老栓则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整日蹲在门口,望着河水,眼神空洞。
他试过去找村长,跪在村长家门前磕头,愿意献出全部家当,只求换女儿一命。
村长只是让人把他“请”走,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龙王爷选中的新娘,谁敢换?你想让全村给你家陪葬吗?”
他也想过带着女儿逃跑。
可村子就这么大,通往外面的路只有那一条。
村长早就安排了人手“保护”即将出嫁的“龙女”,美其名曰防止“闲杂人等惊扰”。
实际上,李家院子外,日夜都有人影晃荡。
走投无路,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淹没头顶。
就在祭祀前的一个下午,李老栓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周氏和小莲都不知道。
......
第8章 龙王祭(二)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彻底吞没了小河村。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似乎比白日更加清晰,也更加阴冷。
像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萦绕在每一户紧闭的门窗外。
李老栓家的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快要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屋内简陋的家具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更添几分凄惶。
周氏蜷缩在墙角的小凳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手里无意识地撕扯着一块破旧的布头,已经快扯成了絮。
里屋,小莲的哭声早已力竭,只剩下偶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像是快要断气。
那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周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奇迹?等天亮?还是等那无可避免的、将女儿吞噬的祭祀时刻一点点逼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响动——是门闩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
周氏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缩紧。
是谁?看守的人?还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闩好。
那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喘着粗气,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和汗味。
“谁?!”周氏惊得站起来,声音嘶哑颤抖。
“……是我。”一个干涩、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响起,是李老栓!
“栓子?!”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踉跄着扑过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清了丈夫的样子——李老栓像是从土里滚过几遭。
头发凌乱,脸上、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此刻那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奇异的光亮,与他浑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对比。
“你……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外面还有人看着……”
周氏压低声音,又急又怕,抓住丈夫的胳膊,入手一片湿冷。
李老栓反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却用力极大,勒得周氏生疼。
他看了一眼里屋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
“婆娘,小声点……我……我去请了法师!”
“法师?”周氏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法师!能降妖除魔的法师!”
李老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激动,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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