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322节
李明夷指了指船舱内准备好的衣服道。
五人应声,也不避讳什么,飞快脱去血淋淋的囚衣,换上寻常客商的衣帽。甚至还有不少假胡子,也贴在脸上。
这时候,小舟缓缓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几人上去。
这艘船早上便准备出发,因而船上的人并不知道登船几人的身份。
反正运河上夹带一些有特殊任务的人本就并不罕见。
等几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仆解释了下船舱的分区,便匆匆离开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禀陛下,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样于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迹的温染,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他径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温染忽然道:“请跟我来。”
说着,她走在前头,领着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从梯子下去,来到了船舱中后部,存放货物的舱室外,指了指舱门:“请吧。”
顿了下,又解释道:
“我与封于晏会在外头放风,但也请尽可能放低声音。”
“我等晓得!”
谭同点头,率先走向舱门,细雨打湿了这位曾任职汴州、东临二府知府的大臣的头发,冲刷着他苍白消瘦,却双目炯炯的脸庞。
这一刻,五人缓缓走向舱门,只觉步履突兀变得无比沉重。
对于景平小皇帝,他们的印象其实并不深。
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风头,略显孤僻,学业一般,肉体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贵外,并无亮眼之处。
先帝驾崩后,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其实心气也消磨不少。
毕竟力图中兴的文武皇帝都失败了,仓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么想也难以令人指望上。
这或也是叛军攻城时,八君子中两个选择殉国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过,谭同等人也并非完全绝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只要天子肯听他们的话,他们还年轻,大可以一起将如范质那等人熬死,而后……时间总归很多。
可一场政变打破了计划。
他们曾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画上了句号,在早上吃断头饭的时候,已总结好了这一生。
不甘、遗憾、愤慨……
可却不料,过去的短短半天,一切再次改变。
他们活着出了城。
他们以为的需要他们去拯救的无能的小皇帝,反过来拯救了他们。
并于绝境下,做出了这么多事,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真也?梦也?
谭同心脏狂跳,抬手按在舱门上,缓缓推开。
昏暗的光线从门后照了进去,他们看到了堆满了货箱的舱室,只有一小块空地。
而就在这空地的中央,正有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盘膝背对着他们。
少年披着低调的暗色绸布衣裳,头发披散着。
听到声音后,他撑着船板站起,转回身躯来,露出了一张谭同等人无比熟悉的面孔。
五人怔住。
是真的。
是活生生的景平陛下!
下一刻,景平皇帝脸上绽放出欢喜的笑容,他快步走上来,同时脱掉了身上的外袍,披在为首的谭同湿淋淋的肩膀上:
“诸位爱卿,你们……受苦了!”
253、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陛……陛下……”
干燥的衣裳借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确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着,眼眶竟发红,隐有泪水落下。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狠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对着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李明夷摇头:“爱卿进来说话,外头风大雨冷。”
说着,他将谭同推向里头,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后是御史杨敬业、枢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刘云之……
李明夷关上舱门,将风雨挡在外头,而后拉着几人,让他们坐在这狭小的货仓空地上。
接着,李明夷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看到那遍体鳞伤的疤痕,他险些哽咽:“诸卿受苦,朕之罪也!”
“陛下……”其余四人也动容了。
哪怕眼前的天子并非他们最熟悉的先帝,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君是君,臣是臣。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这一步,就足以令他们感动。
而接下来,令他们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明夷从货仓一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伤药、绷带、盐水等物。
而后不容分说,不许推辞,撸起袖子,竟当场为五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陛下不可……”
“臣等浊晦之躯,岂能……”
“这有失礼法,有失礼法啊!”
李明夷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下,迎着几人的注视:
“如今朕已丢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么礼法?莫要动,莫要喊出声。”
他拧开瓶子,将盐水洒在康年的伤口上,后者死死咬住牙齿,闷哼忍耐。
伤口虽痛,却远不如狱中酷刑,于他们而言,更早不算什么。
而看到少年天子专注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模样,谭同等人眼眶红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涌遍全身。
依稀间,在景平的脸上,看到了驾崩的先帝的模样。
记得,先帝年轻时,眉眼也是这般。
每个人脑海里,当年先帝屈尊降贵,提拔、委任寒门出身的他们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
恰如当年。
不!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远远不曾做到这一步!
陡然间,谭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
他们明白了,为何山河破碎下的绝境中,逃难中的景平皇帝仍旧能聚拢起一批人,为他出生入死。
“陛下已承先帝气魄也!”五人心头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过往对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错了,心底不由腾起希望来。
可很快的,他们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势,那如火山岩浆般热烈的情绪,又冷了下去,只余悲凉。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们“八人”效力,何尝不可再造中兴?
可……一切都晚了。
舱中不可能仔细处理伤势,李明夷只将最重的一些上了药,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瓶,扫视一张张沮丧悲凉的脸孔,自嘲道:
“诸卿大难得脱,如何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处境,令诸卿失望了。”
此话一出,众人变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礼:
“陛下,我等不是……”
“臣等何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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