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59节
“什么冤孽,莫非你有难处?说出来,倘若你是无辜的,朝廷自然还你公道。”吴越泽蹲在慧远面前,态度诚恳。
慧远轻叹一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吴越泽眉头紧锁看着慧远,沉默片刻,说道:“你一说话我就来气,算了,还是我帮你说吧。”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吴越泽。
吴越泽说道:“陈聪明得了重病,他腹部很硬,是里面长了肉瘤,只有不到半年的阳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里买一块墓地安葬自己,好让后代福泽绵长。但他未能如愿,只好整日偷偷摸摸挖墓穴躺尸,满足那点可怜的愿望。
“他死的那日,面带微笑,很明显是得到了满足,因为有高僧承诺给他一块隐蔽的墓地,就是那日埋翡翠的地方。他把随身信物和生辰八字、祭文一起埋,等同于立碑为证,魂有所归。”
众人想起陈聪明多日来神经兮兮的举止,皆点头认可。
吴越泽拿起那份祭文,说道:“这祭文的落款时间是乙未年,也就是五十年后,陈聪明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为何祭文却写未来几十年以后的时间?”
众人不语,心中疑惑更甚。
“那是他根本不想死,因为他找到了治病的神药,就是我们发现他吞进嘴里的观音土。有人告诉他,在他房中的地底下有沾染了佛法的观音土,吃了能治病活命。于是,他先把祭文等物品埋了,然后挖掘地下的观音土。他想两全其美,不仅要活命,还要保证五十年后自己死了,无论葬身何处,魂魄都会回到那块墓地里。所以,他把房中地基挖开找观音土,最终导致房子垮塌,把自己砸死。”
大护法慧岸长老说道:“吴大人的意思是,陈聪明是自取灭亡?”
吴越泽摇头:“陈聪明的执念害了他,但是真正导致他死亡的,是榫卯。”
“榫卯?”慧岸不解。
吴越泽说道:“陈聪明所住厢房屋顶的榫卯被人动了手脚,导致结构松动。所以当地基松动,墙体开始倾斜的时候,一排屋顶的横梁瞬间崩塌,砸向陈聪明,也把住在隔壁的王善砸死了。”
众人听闻,讶异不已。
“卧云寺虽然外观陈旧,大门等重要地方连油漆都不刷,但是每一处殿堂禅房的设计却极其牢固,榫卯结构更是巧妙,即使遇到地震,木质墙体整体倾斜,也足以支撑房子不垮。由此可见,榫卯被损坏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慧岸长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是有人要杀陈聪明。大人可知幕后黑手是谁?”
“二十年前,卧云寺进行了翻修是吧?”吴越泽问。
“正是。”慧岸说道。
“翻修期间,谁负责榫卯结构的设计与施工?”吴越泽一语中的,直指关键。
慧岸望着低头不语的慧远,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慧岸说道:“慧远,你可有话要说?”
慧远抬起头,眼眸如深潭,他缓缓开口:“阿弥陀佛,种如是因,收如是果,老衲当年的所为,未曾料想此举竟成杀机。”
慧远站了起来,用力一挣,身上的铁链瞬间崩断。众人一惊,不约而同后退几步。慧远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众人莫惊,我佛慈悲,我不会伤及无辜。”
一群侍卫冲了进来围着慧远,吴越泽脸色难看,挥挥手:“都出去吧,方丈是得道高僧,他宁可自焚,又怎会逃呢?”
再说,他就算真的要逃,你们打得过吗?
侍卫们谨慎退到殿外。
慧远又朝周倜之望去,温和地说道:“倜之,我从来没有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我还害死了你母亲,对不起。”
慧远的话,如同深水里扔进了火雷,瞬间激起千层浪,把在场的人震得瞠目结舌。
周倜之双眼通红,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上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齐聚慧远与周倜之。
慧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的俗名不是何萧,而是齐肃,是营造大师齐方隆的曾孙,齐家世代研习铸造工艺,家传有《齐工开物》。”
慧远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二十五年前,我遇到了一生中最爱的人,我的妻子周小璇。但她却是一个神秘组织的谍者,家父不允许这样来路不明的女子进门,我悖逆了父亲,和她离家结为夫妻。几个月后,周小璇不见踪影,《齐工开物》不翼而飞。父亲知道后气急攻心,撒手人寰。
“之后五年里,我四处寻找周小璇,后来我在一处偏僻的山村找到了她,是她偷了《齐工开物》,我知道她骗了我,一怒之下打伤了她,拿回《齐工开物》离开了那个村子。
“我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心若死灰,后来遇见卧云寺招募工匠,我便来到了这里参与改建庙宇,辛慈方丈对我关怀有加,在他的开导下,我剃度出了家。
“二十年后,当周倜之到这里拜佛,我从他头上的九连环钗子知道了他是我和周小璇的孩子,那金钗,还是我亲手给她打造的。后来,周倜之告诉我他和他母亲的事,我才知道当年误会了周小璇。
“她其实从嫁我以后就脱离了那个神秘组织,那些人不仅要《齐工开物》,还要杀我一家。周小璇为了救我,故意偷走宝典,迷惑敌人,让我离家寻人避祸。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始终没有联系到对方。几年后我找到她的时候,她知道我不肯原谅她,没有再做解释,甚至没来得及告诉我,我们的儿子已经五岁了,我就转身而去。
“周小璇被我打伤后,又遇到组织追杀,她带着孩子艰难逃亡,最终因伤势过重离世。孩子被周小璇的胞弟收养长大,我佛慈悲,我和倜之终于重逢。我自知没有颜面让倜之承认我这个父亲,我愧对妻儿,我愿以命赎罪。”
慧远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在这段忏悔之中,他双手合十,深深地向周倜之鞠了一躬。周倜之紧握双拳,泪水夺眶而出。
殿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在场的人皆摇头叹息。
江斯南按捺不住情绪:“方丈,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要怪,就怪那个什么组织,你们一家人只是误会,这话说清楚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施主,误会虽解,但罪孽已深。这段往事成了又一个祸端,牵连无辜,我必须承担后果。”
“什么祸端,这里的命案跟你们父子有什么关系,莫非你真的杀人了?”江斯南急切问道。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吴越泽说道:“方丈,如果我猜得不错,陈聪明知道了你和周倜之的关系,他向你勒索,你就把那块墓地给了他。”
慧远不语。
慧岸问:“吴大人,那房梁的榫卯是何人所为?”
吴越泽嘴角勾了起来:“是灵光和尚干的。”
“啊?”众人又是一惊。
第91章 卧云寺的钟声:方丈的心态
慧远开始闭目默默念经。
吴越泽继续说道:“陈聪明威胁勒索方丈的事情被灵光知道了,他就给陈聪明出馊主意,顺便破坏了屋顶的榫卯,让陈聪明提前见了如来佛祖。”
“你可有证据?”慧岸问。
吴越泽拿出一块一指长的布条,看了一眼崔一渡,说道:“这是在陈聪明居所废墟里的房梁上找到的,跟灵光僧袍的破洞正好吻合,正是他在屋顶作案时不慎刮破的。灵光的僧袍虽然补上了,就是手艺不大好,没有把原来的洞给换个造型,补丁还补在了里面。倘若在外面补上一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就没人发现他的作案痕迹了。”
崔一渡抬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梅花补丁,微微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许。
江斯南瞄了一眼崔一渡,心想,这个老崔,眼睛这么贼,废墟中如此细微的线索都能发现。
“这么说来,灵光是为了维护方丈才杀人的,善哉善哉。”
“一点都不善!”吴越泽拉长了语调,“灵光杀陈聪明,是为了消除方丈的后顾之忧,因为他也知道了方丈和周倜之的秘密,应该是在陈聪明那里听来的,或者说,他有可能听到了陈聪明要挟方丈的话。灵光利用这一点,想进一步控制方丈,太多人知道这秘密,甜头就不好分了。”
“啊?”众人又是一次震惊。
吴越泽取出《齐工开物》,说道:“灵光要挟方丈,索要齐家的传家宝《齐工开物》,方丈不得已把这本珍藏多年的宝贝给了灵光。众人应该还记得,方丈给我们讲述的鹿王的故事,想必是在告诫灵光。当然,说教对起了歹心的和尚没什么鸟用。”
“吴大人,注意言辞!”慧岸咳嗽了一声。
吴越泽只当耳边风,没搭理慧岸,继续说道:“灵光把卷轴藏在厨房的暗格,岂料崔先生晚上去找蜂蜜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灵光知道自己勒索而来的宝贝落到了我这里,无可奈何,就去找方丈再次讨要筹码。这次,恐怕索要的是舍利子吧。方丈,我说得对吗?”
“阿弥陀佛!”慧远叹了口气,继续闭目。
“你看你,我讲得口水都快干了,你就不能和我互动一番,修为越高的和尚越是无趣,张口就是禅语,闭口就是佛经。”吴越泽对方丈很无语,语气中带着嘲讽和怒气。
江斯南看着在人群中叱咤风云的吴越泽,心想,这个家伙哪里像个朝廷命官,简直比我还嚣张,不就是老崔给你的底气吗?
“吴越泽,不得无礼!”弘忍怒喝道,“这是佛法圣地,你再口无遮拦,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好好,我有点礼。”吴越泽吞了吞口水,继续说道,“灵光和尚的野心和贪婪,早已超出了佛门弟子应有的本分,这种人活该被送去西天。不过,国有国法,方丈私自处决智光,是触犯了大舜律法,我得把他带回刑狱司定罪。”
“不行!”
“不行!”
弘忍和慧觉同时大喝,然后二人对视了一眼。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把众人惊了一跳。崔一渡不禁多看了他俩一眼。
突然,目光落在了僧袍下面,崔一渡看得清清楚楚,脑子登时变成了浆糊。
为何是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我弄错了?
崔一渡转头看着慧远方丈,努力让自己静下来,重新思考。
这是一群人搅乱的一团浑水。
两个盗墓贼挖出了陈聪明的秘密,陈聪明的死牵出了慧远方丈的秘密,倘若陈聪明和灵光是因为贪婪而死,这两个人是死有余辜,慧远方丈也能因为捍卫寺庙清誉和保护舍利子而被律法从宽处理,或许不用怎么处理。
但是慧远始终不表态,甚至竭力把所有的罪责揽下来。儿子都找上门来了,这个世界难道还舍得离开吗?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
除非有人在背后操纵,那人不许慧远发声自辩。慧远武功高强,却甘愿被控制,他……
有人在威胁他!
崔一渡看了看慧远,此刻慧远正在注视周倜之,目光是那样慈爱,神情是那般留恋。
有人以周倜之的安危为筹码,逼迫慧远沉默!
那人能逼迫慧远得到什么?
《齐工开物》已经在吴越泽那里,慧远方丈还能给的,恐怕就是释迦牟尼舍利子了。
但是,舍利子供在舍利楼,终日由四个高僧看守,进出都需要登记,高僧还得跟随进入楼里,视线不离舍利子,即使作为方丈,也是极难拿走舍利子的。那人怎么不知道此举难如登天。
除非——
放在舍利楼的不是释迦牟尼舍利子,只是普通高僧的舍利子,那人的目的,是方丈独自守护的释迦牟尼舍利子!慧远嘴里的“不可说,不可说”,事关国宝机密和国运,那是真的不可说。
卧云寺历代对外宣传,寺庙确实有舍利子,但是却没有声明这是什么舍利子,外面的人添加了自己的理解,认为舍利楼供奉的就是释迦牟尼舍利子。
卧云寺确实没有说谎,也不做解释,加上官府的护卫,众人便有了自己的臆想。
崔一渡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慧远要等新一任方丈上任后才自焚,他要把舍利子交给下一任,然后牺牲自己守住舍利子的秘密。毕竟人死了,那人就没有必要再对周倜之有动作。那人不让慧远自焚,他若真死了,找谁索要舍利子。
崔一渡终于想通了这些线索。只是现在没办法验证这一猜测。他必须谨慎行事,甚至不能告诉吴越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牵扯更多的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