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81节
成德帝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墨渍:“以太师之见,会是谁?”
“老臣不敢妄加猜测。”魏仲卿滴水不漏,谨守臣节,“只是……谣言若成势,对哪位殿下最不利,便最可能是谁在背后受益。”
最不利的,自然是成为谣言中心的二皇子卫弘祯。成德帝最忌惮儿子们结党营私、觊觎皇位。这“众望所归”的传言,简直是往皇帝心里扎刺。
那么,谁会是受益者?是常年留守京城、与文官交往甚密的大皇子?是出身嫡子、背后有外戚支持的六皇子?抑或是……另有其人?
成德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太师觉得,弘祯这孩子如何?”
第452章 数字里的乾坤:大数演算1
魏仲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二皇子骁勇善战,戍边有功,威震北疆,实乃国之栋梁。”
“只是戍边有功?”成德帝追问,目光如炬。
“这……”魏仲卿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老臣与镇北王殿下接触不多,不敢妄评。只知军中将士对他极为拥戴,北疆百姓也多感念其恩德。去岁北疆大旱,殿下还亲自开仓放粮,救活流民无数。”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既夸了卫弘祯,又似无意中点出了“军心”“民心”这两样帝王最忌惮的东西。
成德帝深深地看了魏仲卿一眼,摆摆手道:“朕知道了。太师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老臣告退。”魏仲卿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御书房。房走出宫门时,暮色已渐浓重。魏仲卿的马车早已静静候在汉白玉石阶之下,幕僚梁玉躬身侍立车旁,一见太师身影,立即上前两步,轻轻掀开车帘,伸手搀扶魏仲卿登车。
“太师,今日朝会情形如何?”梁玉待太师坐定,方才低声询问。
魏仲卿靠坐在软垫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露出难得的疲惫之态:“皇上起疑了。老大这招虽险,却有效。故意在边关军务上露出破绽,引得皇上过问兵部事宜。老二这次要头疼了。”
梁玉眸光微动,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学生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哦?”魏仲卿抬起眼帘。
“太师请看。”梁玉展开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三年前西北军粮账目,学生已初步梳理,发现几处疑点。若此时将端王贪墨之事捅出,皇上正在气头上,效果更佳。”
魏仲卿接过卷宗,老眼微眯,就着车窗透进的最后天光细看:“贪墨军粮?证据确凿?”
“还需深挖。但已有七成把握。”梁玉眼中闪过精光,“端王自以为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凡是人为,必有破绽。这些年来,端王和他那派系的人出手阔绰,京城中最贵的酒楼常有他们的宴席,若说没有贪墨,谁人肯信?”
……
太师府后院有一处僻静小院,青瓦白墙,竹影婆娑,名为“诚清斋”,是梁玉的居所兼书房。此处远离府中主要院落,平日少有人至,唯有鸟鸣相伴。
此刻,斋内烛火通明,地上铺满了账册,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书架旁。梁玉伏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上,左手快速翻页,右手五指如飞地拨弄着一把紫檀算盘,噼啪声响如疾雨击打窗棂。旁边已堆了厚厚一摞草稿,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眼中布满血丝,太阳穴不时突跳,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仿佛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不对……还是不对……”他喃喃自语,将刚算完的一页纸揉成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纸篓中。那纸篓已半满,全是这些时日来的失败尝试。
魏仲卿给的时限是五日,必须找到确凿证据。时间过去大半,进展却卡住了。问题在于,账目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安。
三年来西北军粮调拨记录,从户部到兵部,再到前线各卫所签收,票据齐全,数目吻合得惊人。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画押,有监粮官印鉴,格式规范,字迹工整。若只是粗略翻阅,任谁都会觉得这是模范账本,甚至可以送入国子监作为户部工作的范本。
“太齐整了……”梁玉盯着最后一年的总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三年共计调拨军粮四十八万石,实际签收四十七万二千石,损耗八千石,完全在合理范围内。运输折损、鼠耗霉变,都在章程允许范围内,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他起身踱步,在满地的账册间小心行走,生怕踩坏了这些来之不易的证据——这些账目副本,是魏仲卿动用多年关系,从户部档案库中秘密抄录的,若是损坏分毫,都是大罪。
走到窗边,梁玉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他深深吸了口气,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夜空。
月光洒在院中青石板上,如水银泻地,勾勒出竹叶摇曳的影子。
忽然,他停住了,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转身快步走回案前,重新翻看每月细账,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月损耗六十五石,二月七十二石,三月五十八石……每月不同,看似毫无规律,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不自然的整齐。
梁玉眯起眼睛,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特制的尺子,这是他自制的“整算尺”,以象牙制成,标有各种整十、整百、整千的刻度,专门用来查验账目中的数字规律。他将账目数字一个个比对尺子刻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来人!”他猛地抬头朝门外喊道,声音因连日的劳累而沙哑。
门外守夜的仆役应声推门进来,手中还提着灯笼:“先生有何吩咐?”
“取前三年的市井交易记录!粮店、布庄、药铺,随便什么,只要有大宗买卖账目的,都拿来!要快!”梁玉语速极快,几乎是在催促。
仆役不敢怠慢,应声而去。一个时辰后,梁玉面前已堆了十多本民间账册。这些都是太师府名下产业的账本,记录详实,墨迹新旧不一,散发着淡淡的尘霉味。
他快速翻阅,时而掐指计算,时而击节赞叹,完全沉浸在数字的海洋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找到了!”梁玉忽然拍案而起,惊得刚进门的仆役一个哆嗦,险些打翻手中的茶盏。
“先生?”仆役稳住身形,小心翼翼地问道。
梁玉双眼放光,指着军粮账册,声音因兴奋而提高:“你们看!所有损耗数目,尾数都是整五整十!六十五、七十二、五十八……表面看零散,但放在一起看——没有一个是三十三石、四十七石、八十九石这种带三、七、九尾数的!”
他抽出民间账册对比,手指急切地点着上面的数字:“再看这些市井交易,米铺进粮五百六十三石,布庄售布二百三十四匹,药铺购药材八十七斤半……零头随处可见!为何?因为真实交易必有零头!世上哪有那么多整数的买卖?”
仆役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先生的意思是……”
“军粮调拨,从各地征收,路途遥远,气候多变,运输损耗,怎么可能每次都损耗整五整十的石数?”梁玉激动得声音发颤,在斋内来回踱步,“这只能说明,有人在账目上做了手脚,把实际损耗的零头抹去,或者凑整!这是做假账的常用手法,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
他坐下来,重新拨动算盘。这一次,有了方向,计算快了许多,算珠碰撞声如雨打芭蕉,连绵不绝。
两个时辰后,天将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与烛光交融在一起。
梁玉推开算盘,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血丝更重,脸上却带着胜利的笑容,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顾不上整理衣冠,抓起几页关键证据,连夜求见魏仲卿。
第453章 数字里的乾坤:大数演算2
太师已躺下,听闻通禀披衣而起,在书房接见。烛光下,魏仲卿白发有些凌乱,但不见丝毫睡意。
“学生发现了!”梁玉顾不上礼节,直接将账册摊在魏仲卿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您看,所有损耗数目,尾数不是零就是五,最多到九,但绝没有一、二、三、四、六、七、八!”
魏仲卿有些眼花,看了好一阵:“这说明什么?”
“说明做账的人用了‘四舍五入’!”梁玉语速极快,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数字,“但他们只舍不入!凡是尾数一至四的损耗,都被抹零;尾数五至九的,却未按规矩‘进一’!比如实际损耗六十四石,账上记六十石;实际损耗六十五石,账上还是记六十五石——本该记七十石的!这是贪官惯用的手法,既贪了银子,又让账面看起来平整!”
魏仲卿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微微颤抖:“三年下来,这抹去的零头……”
“学生算过了!”梁玉又翻出一沓草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三年来,账目上所有尾数逢一至四之数,皆被抹零,共计八千六百石。按当时市价,这些粮食价值逾十五万两白银!”
书房内寂静无声。烛火跳动,在魏仲卿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十五万两……相当于西北边军半年的饷银。若是战时,这些粮食能支撑三万大军两个月。而这还只是账面上能查出的数目,实际贪墨的可能远不止此。
“可能确定?”魏仲卿沉声道,声音低沉而威严。
“学生愿以性命担保!”梁玉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此法名为‘大数演算’,是学生钻研多年的查账之法,专破此类伪造账目。贪官自作聪明,以为账目平了便无懈可击,却不知正是这过分齐整,暴露了狼子野心!真账必有零头,假账才如此整齐!”
魏仲卿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书房内只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良久,魏仲卿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说。你还发现了什么?”
梁玉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学生还发现一事。这些抹零的账目,多集中在几个人经手的时候——户部右侍郎周崇,以及两名主事,王昌、李振。而每次抹零后不久,京城‘隆泰’‘裕祥’‘宝通’三家钱庄,就有不明大额银钱存入。户名虽不同,但经手人都是周崇的远房亲戚……”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存款时间、金额,字迹工整细致。
“看这里。”梁玉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手指因激动而微颤,“去年三月,军粮账目抹零二百三十石,价值约四百两。三月十五,隆泰钱庄存入四百五十两,户名‘周安康’,此人是周崇堂侄。时间吻合,金额相近。”
又指另一条,语速加快:“七月,抹零三百一十石,价值五百两。七月廿二,裕祥钱庄存入五百二十两,户名‘李顺’,此人是周崇妻弟的连襟。又是一处吻合。”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金额、人物,丝丝入扣,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渐渐收拢,将真相赤裸地摆在面前。
魏仲卿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忽然停在一处:“这些存款的数目……为何总比抹零的实际价值略高几十两?”
梁玉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学生初时亦百思不解,反复核验后终于豁然开朗,此乃分赃之术。周崇等人贪墨军粮,变卖得银后,先自扣部分,再将余款上缴。那多出的几十两,便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辛苦钱’。”
“好一个辛苦钱。拿边关将士的口粮,换自己的朱门酒肉。”魏仲卿倏然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紫檀木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每一声都压着千钧重担。
三年前,大皇子卫弘睿奉旨主管西北军粮调拨,这是成德帝给予长子的历练,亦是对储君之位的暗中考量。若此案坐实,轻则削爵贬谪,重则永世圈禁。而自己苦心扶持的六皇子,便将少去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然而风险亦如悬顶之剑。端王党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一旦扳而不倒,反噬之力足以将他多年经营碾作齑粉。
更关键的是,成德帝会如何作想?那位帝王会相信凭借所谓“大数演算”这种闻所未闻之法,便定亲生皇子死罪吗?
“太师,”梁玉窥见他眉间迟疑,低声道,“学生顺藤摸瓜,另有所获。周崇去年在城南暗置五进宅院,耗银三万两。王昌为其子娶妻,聘礼中竟有东海明珠十二颗,每颗市价百两。李振更为张扬,不仅在老家购良田五百亩,更修建祠堂,单是一座汉白玉牌坊便耗银八千两。”
他刻意停顿,补充道:“而此三人年俸合计,尚不足一千两。”
魏仲卿骤然止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半明半晦的面容上眸光翻涌:“证据链可完整?”
“再予学生两日,必能补齐!”梁玉斩钉截铁,“周崇的宅契、王昌的珠谱、李振的田契,皆在追查之中。只要取得文书,便是凿凿铁证!”
魏仲卿转身凝视这个年轻门生。梁玉眼中燃着炽热的光,那是士人为道义不惜焚身的决绝,亦是新锐渴望一战成名的锋锐。
“你可知,”魏仲卿声音沉如寒铁,“若此事败露,你会落得何等下场?”
梁玉撩袍跪地,玉叩金石:“学生明白。然更明白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军粮乃国之血脉,边关将士之性命。有人染指军粮,便是掘社稷根基。学生虽一介布衣,亦不能坐视奸佞蛀空国本!”
魏仲卿俯身扶起他,掌心重重落在他肩头:“好。你放手去查,所需人手银钱,老夫一力承担。五日后大朝,老夫要见到足以将端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学生领命!”
……
第454章 数字里的乾坤:帝王之术1
五日后,朝会。
成德帝面沉似水。连日的失眠让他眼下泛着青黑,影卫凌晨又密报,立储谣言非但未熄,反如野火燎原。如今连地方奏折中都暗藏“立贤”之言,分明是为二皇子造势。
“陛下,时辰已到。”韩公公低声提醒。
成德帝振袖起身,龙靴踏过金砖。今日,他定要敲山震虎。
百官山呼万岁,例行奏对伊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