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07节
那是她三岁的儿子,卫弘驰。
小弘驰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锦缎小袄,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下身是同色的撒腿裤,脚上一双虎头鞋,鞋头的老虎眼睛用了黑曜石点缀,活灵活现。
他跑起来还不甚稳当,摇摇晃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偏生精力旺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这边摸摸芍药花瓣,那边追追停停的蝴蝶,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这孩子生得极好。继承了母亲秀气的眉眼,也继承了父亲成德帝的轮廓,额头饱满,下颌线条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如点漆,亮若星辰,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云影。此刻因奔跑和兴奋,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真真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驰儿,慢些跑,仔细脚下。”崔书梅柔声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母亲特有的、化不开的慈爱与温柔。她起身,藕荷色的宫裙裙摆拂过草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母妃,来抓我呀!”小弘驰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那花朵有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深紫近黑,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他躲在花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
崔书梅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宠溺。她本不欲离人群太远,在这后宫,脱离众人的视线有时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但孩子的笑声具有某种魔力,纯净、欢快,能暂时洗涤这宫墙内的沉沉暮气。她不忍拘着他,更不愿让他过早地感受到这华丽牢笼的束缚。
“好,母妃来抓你了。”她提了提裙摆,作势要追。
小弘驰见状,笑得更欢,转身便跑。母子俩一追一逃,渐渐离开了锦绣台附近。起初还能听到那边隐约的谈笑声,转过几处花障、穿过一个月洞门后,那些声音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花木清香和愈发幽静的氛围。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西北角。这里景致与方才的繁花似锦截然不同。大片太湖石堆叠成假山群,或如猛兽蹲伏,或如奇峰突起,或中空成洞,曲折幽深。石间有溪流潺潺,是从太液池引来的活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游其中。古木参天,多是松柏之类,枝叶蔽日,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湿漉漉的、生着青苔的石径上。空气凉爽,甚至带着一丝寒意,与方才暖风拂面的感觉迥异。
小弘驰却觉得这里比开阔的花圃更有趣。“山洞!”他指着假山底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兴奋地大叫,迈着小短腿就奔了过去。
“驰儿,别进去!”崔书梅心头一跳,加快脚步。
那洞口狭窄,仅供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光线昏暗,不知深浅。小弘驰却已钻了进去,笑声从洞内传出,带着回音。
“这孩子!”崔书梅又急又无奈,只得跟着弯腰进洞。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些,有微光从石缝透入,勉强能视物。小弘驰正蹲在地上,好奇地摸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崔书梅松了口气,刚要上前拉住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假山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石缝,似乎通往另一片空间,有极低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她本不欲窥探他人私密,正欲带着儿子悄悄退走,却冷不丁听清了几个飘来的字眼。
“……藏宝图……砗禄……复国……”
崔书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猛地停住脚步,一把将刚站起来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迅捷地退到洞口内侧一处阴影凹处,屏住呼吸。同时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对怀里的小人儿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小弘驰极其聪慧,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母亲神色凝重,全然不同于平日温柔带笑的模样,也立刻学着她的样子,用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睛眨巴着,里面充满了模仿的兴奋和一丝懵懂的好奇。
他乖巧地靠在母亲怀中,侧着小脑袋,耳朵朝向声音来处,似乎也想听听外面在说什么。
假山另一侧,对话声压得极低,但因石壁传导和此处幽静,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夫人放心,皇后娘娘说了,此事若成,您家大人便是未来的股肱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如今储位虽定,但来日方长。皇长子年纪渐长,慧贵妃娘家势力不容小觑,而咱们四殿下……”声音略顿,似乎斟酌用词,“年纪尚幼,更需仰赖外家扶持。只要我们能拿到另一半藏宝图,找到前朝砗禄国留下的复国宝藏,何愁财力物力?届时,里应外合,助娘娘重新立了太子,夺回大权,复辟砗禄旧部的机会就来了!”
另一个女声响起,略微年长,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激动而谨慎:“请务必转告娘娘,我们的人一直在加紧搜寻另一半藏宝图的下落,已有眉目。一旦找到,立即秘密送进宫来。砗禄遗脉,从未敢忘复国之志。家夫与妾身日夜期盼,能重见砗禄荣光。”
先前那侍女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得意与傲然:“好!皇后娘娘就静候你们的好消息了。娘娘让我转告夫人,这些年,你们暗中联络旧部、筹措粮饷的辛苦,娘娘都记在心里。记住,此事关乎重大,千万谨慎,切莫走漏风声。尤其是近日,皇上刚立了皇长子为太子,虽只是循例,但毕竟名分已定,咱们更需小心行事。”
“是,妾身明白。”
“另外,娘娘还有一事吩咐……”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崔书梅凝神细听,也只捕捉到零碎几个词:“……崔家……留意……贵妃……”
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脚冰凉。
砗禄国!前朝!藏宝图!复辟!里应外合!崔家!贵妃!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接连在她脑海中炸开,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
魏皇后……竟然是前朝砗禄国的遗脉?砗禄国灭亡已近一百年,当年太祖皇帝起兵,历经十年征战,方才一统天下,改朝换代。据说砗禄皇室在城破时大多殉国,少数逃匿,不知所踪。
谁能想到,皇后竟会是砗禄皇裔?她入宫十余年,稳坐中宫,贤名在外,抚养着四皇子卫弘宸,人人都道她慈爱宽厚。却原来,这份“慈爱”之下,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图谋!
她抚养四皇子,并非真心疼爱,而是将他当作争夺储位乃至复辟前朝的工具?甚至……她可能根本就没想过真正扶植四皇子,只是利用这个身份和孩子的名义,暗中集结前朝势力?
而她们提到了崔家,提到了贵妃……是在说要留意父亲,留意自己吗?是因为父亲在朝为官,可能碍了她们的事?还是因为……自己无意中听到了什么?
崔书梅猛地想起,大约半月前,皇后曾召母亲入宫叙话,当时母亲回来后面色有些犹疑,只说皇后问了些家常,又关心父亲身体,还赏了些药材。如今想来,莫非那时便已开始试探?
父亲崔尚书掌吏部,负责官员考功铨选,虽不直接掌兵权钱粮,但位置紧要,若不能为皇后所用,便是障碍。而自己这个不算得宠却育有皇子的妃嫔,是否也因着驰儿得皇上喜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她越想越心惊,背上冷汗涔涔,瞬间湿透了内衫。怀中的小弘驰似乎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轻微颤抖,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松开嘴巴,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襟。
崔书梅猛然回神。不行,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震惊与恐惧,屏住呼吸,抱着小弘驰,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试图趁着那两人还未察觉,悄无声息地退出山洞,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心神激荡之下,脚下不慎踢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
“咕噜噜——”
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内被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假山另一侧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溪水潺潺。
崔书梅吓得心口剧跳,魂飞魄散,再顾不得隐藏行踪,抱紧怀中的小弘驰,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如箭矢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石壁,死死钉在她的背心。
“谁在那里?!”一声厉喝从假山后传来,是那个年长些的女声,带着惊怒。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她这边追来!
崔书梅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发髻散乱,珠钗掉落也浑然不觉。怀中的小弘驰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恐惧,不再嬉笑,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将小脸深深埋在她颈窝里,一声不吭。
“站住!”后面的声音更近了,带着狠厉,“我看见你了!是……崔贵妃?!”
最后那一声称呼,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却是凛冽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崔书梅跑得更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熟悉御花园路径,抄近道,七拐八绕,专挑花木茂密、能遮挡视线的地方。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看见长宁宫的朱红宫门,看到门口张望的宫女内侍,她才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早有眼尖的宫人惊呼着上前搀扶。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小殿下!”
崔书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死死抱着儿子。小弘驰此时才“哇”一声哭出来,显然也受了惊吓。
“没事……驰儿贪玩,跑得快,本宫追得急了些。”崔书梅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乳母呢?带小殿下下去,好生安抚,喂些安神汤。”
将儿子交给信得过的乳母,看着她们进了内殿,崔书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正殿的软榻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发抖。
贴身大宫女青黛急忙捧来热茶,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娘娘,您的手好冰,脸色也难看,是不是吹了风?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崔书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力道之大,让青黛吃痛低呼一声。她意识到失态,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本宫没事,只是累了。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青黛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着其他宫人悄声退下,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崔书梅一人。寂静中,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再次在她脑海中翻腾。
皇后是砗碌皇裔!图谋复国!藏宝图!她们提到了父亲,提到了自己……
怎么办?直接禀报皇上?空口无凭,仅凭她一面之词,如何取信?皇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因嫉妒中宫、因父亲被参而怀恨在心,构陷中宫。更何况,她无意中听到此事,皇后那边必然已经察觉。那个宫女认出她了吗?即便没完全看清,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以皇后隐藏数十年的心机和狠辣,岂会容她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活下去?
父亲……父亲在朝中,首当其冲!
崔书梅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必须想办法。
首先,要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已经陷入险境。她需要宫外的消息。
“青黛。”她扬声唤道。
青黛应声推门而入。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关于御史台的。”崔书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青黛是她从家中带进宫的丫鬟,忠心耿耿,人也机灵,闻言不多问,只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寻相熟的公公问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崔书梅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走到窗边张望,时而又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殿内渐渐昏暗下来,她却浑然未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黛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进门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看。
“娘娘,”她掩上门,快步走到崔书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惊惶,“不好了!奴婢打听清楚了,今日早朝,御史台的陈御史突然发难,参奏老爷……参奏崔尚书结党营私、纵容门生诽谤朝廷、非议君上!还……还呈上了所谓的‘反诗’为证!皇上龙颜大怒,当场下令将老爷革职,收押待审!”
崔书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青黛一把扶住。
“娘娘!您保重啊!”
崔书梅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果然……果然来了!如此迅速,如此狠辣!这分明是皇后一党对她那日偷听秘密的报复!他们动不了深宫中的她,便先从她在朝为官的父亲下手!父亲为人清正,爱惜羽毛,门生故旧虽多,却最忌结党,更不可能纵容门生诽谤君上!那些所谓的“反诗”,定是伪造构陷!
这是要断她的臂膀,毁她娘家倚仗,更是警告她——若不闭嘴,下一步便是她和驰儿!
“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崔书梅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这“诗稿”案可大可小。若只是寻常门生狂言,最多是父亲失察、管教不严,罢官或贬谪。但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扣上“指使门生诽谤朝廷、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帽子,那便是谋逆大罪!抄家灭族,也不过在顷刻之间!
皇后心狠手辣,既然已经动手,就绝不会只到这一步。父亲被构陷下狱,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对付她和驰儿了。驰儿深受皇上宠爱,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如今更是成了皇后复国路上必须铲除的潜在障碍。
她们母子二人,此刻已身处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为驰儿谋一条生路!
崔书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屏退青黛,只唤来了自幼跟随自己、绝对忠心的内侍小福子。小福子不过十五六岁,机灵稳妥,是她入宫时崔家特意为她寻来的家生子。
“小福子,”她的声音因紧张和压抑而微微沙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截枯枝——那是她午后在长宁宫后院捡的,“你立刻悄悄出宫,去萧侍卫在宫外住处附近,那个我们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树下,用这树枝,在树根旁的泥土上,划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她仔细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槐树的特征。小福子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里透着决绝甚至一丝绝望,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