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天下后,方知此世有仙 第135节
谢苍荣笑了笑,轻轻摇头:“说起来你或许不信,当初打仗的时候,这几个孩子的父辈可是相当英勇的。他们曾经在越江边与我血誓,愿为和平献出生命。”
“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有人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有人坚守城池,拼死抵抗;有人独自断后,舍生取义;有人搏命冲锋,以少敌多……他们是英雄,他们为这个国家的建立付出了不可抹消的功劳,所以才分享到了现在荣耀和富贵。”
谢苍荣站在屋檐下,夏夜晚风微凉,他的声音却有些遗憾。
唐奕闻言晃了晃身子,有些无言。
他是享受和平之人,他有机会在这个国家大放厥词,或许还要仰赖这些人的血汗。听得谢苍荣这么说,他一时又没什么底气去鄙夷这些勋贵了。
谢苍荣轻声道:“英雄或许就该在合适的年纪死去,才会是英雄,否则就可能会变得不完美……”
“南明山战役,何豪明他爹假扮成我的模样,率领二十人引开了敌军,我们才得以顺利突围,而何勇却壮烈牺牲了。所以他现在还是英雄,我依旧会时不时想起他。”
他叹了口气,这位明锐的君主此刻却似乎有些无奈:“赵书凯、卢乐他们,都有过英勇的事迹,都建立过功勋,我都曾为他们的勇气喝彩。可是现在我却渐渐开始厌烦他们了……”
“我可是个刻薄寡恩的皇帝?”
或许是夜晚网抑云时间,谢苍荣还真有点意兴阑珊了。
他这个皇帝都还没堕落享受呢,手下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开始变了。
人有许多面,可能很可爱,也可能很恶心。
欲望催促着人奋勇向前,也勾引着人走向堕落。
千百年来,人类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一个完全合理的方法来掌握权力,只要有人管理,就总会滋生人情利益联结,总会滋生腐败,总会有人忘记初心。
谢苍荣对此并不意外,但是他并不开心。
唐奕闻言猛地抬头来:“怎么可能?!非陛下寡恩,是他们变了!是他们贪婪了,愚钝了,懈怠了!一世功勋保三世荣华已经够多了,有才能立下更多的功勋,再得到更多的奖赏。若无才能就该急流勇退,守着自己所得安享晚年。可他们失了锐气,不思进取,无德无才,明明没有能力却想耍些手段,觊觎他们自己不该拥有之物。他们在伤害大夏,伤害陛下,也伤害曾经的自己。”
他眼中精光流转,气势节节攀升:“功是真,已经赏了,过也是真,理所应当该受到惩罚!如若陛下念旧情,舍不得,那就交给臣来,臣不介意玷污双手!”
齐修是个虔诚的法学信徒,他的法律大于一切,包括君主。但是,唐奕却不同,他认可齐修的法家思想,他却是虔诚的君主信徒,律法只是贤明君主的工具,工具可以用来杀人。
在这个时代,如有必要,他愿意做君主背后肮脏的反面,以律法和权力为武器,不择手段肃清那些拖后腿妨碍帝国进步之人,承担下那些并不好听的名声。
他们过去是功勋,但是现在他们挡路了。
年轻的英杰满腔热血,眉宇之中俱是骄傲:“陛下,今日臣且立誓,如若有一天,臣腐化了,烦请陛下也立刻砍掉臣的脑袋,莫要让臣蒙羞。”
必要的时候,陛下也可以把他丢掉,来全了皇帝的名声。
谢苍荣闻言回身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咱们只是闲聊罢了,莫冲动,莫激动……好好的人,为什么要想着去做恶犬的活?这些都是小道,你还要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我可舍不得把你丢进臭水沟里。”
“陛下……”
唐奕热血上涌,双目泛红,满是激动。
士为知己者死,莫过于此。
……
“赵书凯,你糊涂啊!”
圆月明朗,君臣在皇宫之中闲聊的同时。
另外一处府邸大堂之中,烛火摇曳。
老者须发尽已斑白,看上去得有七十多了,他低拄着龙头拐,垂着眼,看上去颇为和善。
而此刻,他的眉头却皱在了一起,有些痛心疾首似的朝着眼前满面惊惶的胖子叱道,在胖子之后,同样也还有几个面带愁容的富贵之人。
“我……”
赵书凯有些无奈:“郑大人,我……我也没想到,怎么能正好被宁伯兴撞上。”
“那唐奕也是个愣头青,竟敢抓人!”
这事儿但凡错一点点,都不至于导向现在这个结果。
偏偏就是这么巧,潘劲那小子太不争气,宁伯兴一个眼神就给吓尿了裤子,将一切全都搞崩盘了。否则的话,纵使是科考筛选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就跟其他落榜者一样而已。
但是现在,几个孩子都被抓进大牢了。
自家的孩子自家最了解了,平时锦衣玉食娇养惯了,莫说是动刑审讯了,落了大牢,怕是当场就一五一十都招了。
他们若是招了,那后果也不用多说了。
这件事情的主动权落到陛下手里,陛下想发落他们,想处罚他们动动嘴就可以了,夷了他家三族那都是有理的。
郑远恒瞪了对方一眼:“你还觉得是巧合?宁伯兴只听陛下的,没有陛下授意,他就在演武场上看军演了,他会来这里?!”
“赵书凯,别老拿别人当傻子!”
赵书凯闻言扯了扯嘴角。
其他座位上的勋贵不住前探着身子,祈求道:“郑大人,别说这些了!求您给我们指条路吧!”
“郑大人,这事儿也是您点头的,您现在不能不管我们啊!”
郑远恒闻言又皱了皱眉头,看向了那个刚刚说话的人:“怎么,你是在威胁老夫么?”
老头儿天生长着一张好人脸,浓眉大眼,和善可亲。
然而此刻,他眼睛一眯,却透着几分难言的狠厉,在夏日里竟显得有些清冷,只令那说话的人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不敢……”
郑远恒目光扫过几人,冷声道:“老夫可没派孙儿去参加那什么特殊科考,老夫也从来没说过,勋贵子弟一定可以通过筛选,你们自己把这件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想来拉着我下水?”
几人闻言有些尴尬。
这件事情虽然经过了郑远恒点头,但是郑远恒确实没说一定能通过,甚至还叮嘱他们不要太过分,即使差一点,好歹要真的有点货才行,陛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偏偏这几个人得意忘形了,赵书凯更是耍出了这么一记昏招,没通过也就罢了,还引火上身,把一切都玩崩盘了。
其中机灵些的,赶忙打圆场道:“毅志那孩子勤学刻苦,家学渊源,定能高中金榜,怎需要像我们这些不成器的一般,走上弯路。”
郑远恒目光扫过几人,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沉寂,时间缓缓流淌,终于是有急性子按捺不住,朝着老头儿乞求道:“郑大人,您就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郑远恒晃了晃身子,终究是叹了声:“唉……”
“现在回家收拾准备吧,科考过后,你们穿着当年起事时的衣裳,去向陛下请罪吧!把你们做过的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不要乞求原谅,放弃勋爵地位,回家乡去做个富家翁吧。”
“什么……”
几人一滞,完全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给出了这么个答案。
他们跟随着陛下起事,一路从底层崛起,费尽千辛万苦,把脑袋别在后腰上,这才争得了如今的地位权力。
现在说什么?
要把这一切都还回去?回归平凡,放掉京城的繁华荣耀,做回平民?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尝过了权势的甜头,如何能放弃?死在这里他们也不愿意撒手。
赵书凯脸色发白,不自觉地握紧了檀木座椅的把手,定定地看着老头儿:“郑大人,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我当初是为陛下挡过箭的,陛下怎会如此无情?”
考场闹事也不算太过分。
说到底,他们家也不过是太想为陛下效命而已,真当要如此决绝么?
“无情?”
郑远恒闻言眯了眯眼睛,又看了他一眼:“宁伯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你以为他为什么没有当场一脚踹死你那个不争气的孩儿?你以为他真给你面子?陛下下了旨意,他就是踹死自己的孩子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别再总把以前的事情挂在嘴边上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对错就是对错,别跟感情混淆在一起!你给陛下挡箭,陛下没给你爵位?没给你荣华富贵?”
身在局中,很浅显的道理,但有些人或许终其一生都看不明白。总是活在过去,总是在拿着过去勒索未来。
郑远恒静静的看着几人:“陛下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在等你们道歉。你们再不去求他,莫说是现在的地位了,命都没有。”
赵书凯闻言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眼中闪过一抹惶恐,但是旋即,他却又咬了咬牙:“郑大人,那我这辈子图什么?若让我回家,我这辈子不是白拼命了?”
他扯开衣裳,虽然体型肥胖,满身肥肉,但可以看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狰狞伤疤:“他谢苍容怎能如此冷酷无情?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一步步剥夺我等的官位也就罢了!还能要了我们的命不成?”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赵书凯此番作态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郑远恒顿了顿,轻叹了声,摆手道:“你们走吧。”
赵书凯站起身来,朝着老头儿拱了拱手:“郑大人,告辞!”
胖子赤裸着身子,就这么走了出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稀稀拉拉的站起身来,朝着郑远恒拱手道:“郑大人,告辞!”
一行人离开,大堂有些寂寥。
郑远恒轻轻出了口气,走出了门。
喧闹的人走了,夜晚有些安静。
他眼中光彩流转,静静的看着远方,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间,看到了皇宫的方向:“陛下啊……终究不肯再妥协了吗?”
没过一会儿,一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来到了他的身侧,躬身行礼:“父亲。”
郑远恒望着穹顶明月,轻声问道:“毅志去科考了?”
郑奉节闻言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骄傲:“是啊,今天去了,一切顺利,这孩子久负才名,这次科举必能脱颖而出。”
郑远恒闻言却摇了摇头,并无半点笑意,只是淡声道:“这次他会落榜,你要好好疏导他,不要令他一蹶不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