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继承练气宗门开始 第281节
卧房中有一个中年道人,正守在一张宽大的锦床前面。见得侍女进来了,他并不言语,只轻点下头,从其手中接过药膏过后,便令其退了下去。
山公躺在塌上,任这中年道人将药膏依次涂抹在山根、劳宫、涌泉、印堂数处大穴上头。强忍着狂暴的药力冲刷经络所传来的剧痛,却仍是紧合双目,牙根紧咬,一言不发。
足过了两个时辰,已痛得汗出如浆的山公方才长出口气,睁开双眼,朝向中年道人轻声叹道:“小子,辛苦你了。”
黑履道人忙摇头答道:“黑履自知资质愚鲁,做不成山公弟子,可你老人家此言却还是太过见外了。”
山公只淡笑了声,未再说话。
黑履道人施以水灵咒,山公身上的污垢便被悉数带走,才继而言道:“秦小子想来也已到了重明宗了。”
“他多半是要叫康小子来一并劝你,”山公面上不禁露出些怅然之色,轻声言道:“国事艰难,竟还在党同伐异、何必如此。”
见得黑履道人闻言过后无有反应,山公目光一黯,又叹了一声:“某晓得你们这些后辈都笑某偏执,但现在还在念着大卫仙朝存续。可你们要知道,某念着的不是仙朝存亡,念着的是天下生民。”
黑履道人被震得身子一颤,埋下头去。
山公却又继续言道:“仙朝便算再不堪,至少在上次蛮乱之时,总没有如两仪宗一般收集云角州亿万血气炼兵炼丹!
沈灵枫上修纵算最后碍于朝中凋令、弃了云角州诸家,可没有他带队平乱,整个云角州又还能剩得下来几个活人?!”
黑履道人被这声诘问呛得许久言不出话来,过了一阵,方才顶着山公期盼的目光,轻声说道:“小子这一生,只求渡己,难能渡人。”
不想山公听过此言,面色却仍是未变:“我晓得,修行人,本就该就是如你们这般才对。”
“那你要应了岳家人的婚事吗?”山公转而问道。黑履道人并未犹豫半点,摇头言道:“无有此意。”
山公闻言过后,脸上无有意外之色:
“倒是不出我之所料,你确是个心气甚高的。韩、宣二城堪称云角州双壁,岳家此番愿拿韩城做嫁妆,这消息若真,纵是底蕴差些的边州豪家都不好把持得住,却也难留得住你。”
黑履道人抬起头来,淡声答道:
“些许外物,不难看清。小子这一生,求道、求逍遥便是,不求其他。孑然一身,方才爽利。便是出身寒微,也晓得自矜自爱。千般机缘不消人给、万种资粮不必人赠,小子自晓得拿手中轻吕去争去取。”
山公老眼一亮,将黑履道人端详良久,轻声赞道:“时至今日我都还未想通,云角州这边鄙地方,怎能蕴得出来你良材美玉。”
不待黑履道人再言谦辞,山公又问道:“衮石禄将皓月令牌给你了罢?!”
“回程时候便已给了。”黑履道人取出一面通体洁白的圆月令牌来递给山公,后者有些郑重地接入手中,仔细验看。
“这便是当年观鱼上修的观山洞府开启令牌?!”
便是以山公的阅历,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传说中的物什,不由得有些啧啧称奇。
“正是观鱼上修的别府观山洞的开启令牌,”黑履道人补充说道:“相传这里头曾出现过结金丹与长青藤,小子便想着进去寻一寻。”
山公摇了摇头,将玉牌递还给黑履道人:“相传这处别府要二十年一开,迄今距离观鱼上修坐化都已近二百年了。经历过这么多次搜刮,便是真有那些好东西,又怎么可能留得下来等你。”
黑履道人对于山公的说法倒是十分认同,直言道:“确是如此,若不然这令牌也不会这般不值价,只以一个筑基后期的脑袋便能从衮石禄手中换得回来。”
“一块令牌可入两人,你要带谁一并进去?”山公又问。
黑履道人虽意外山公发问,但却还是未有隐瞒地答道:“青哥儿剑法已有几分造诣,根基扎实,手段犀利。小子想着带他进去,若是能得到长青藤,也好为山公炼丹所用。”
只见山公点头过后,又摇了摇头:“若依我看,带康小子去吧,他当不会令你失望的。”
黑履道人一愣,还未发问,却听得山公洒然念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下一回观山洞开启怕是要到七八年过后了,到时你纵算真能寻得长青藤回来,我怕是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山公说到此处一顿,看着紧皱眉头的黑履道人,反还出言安慰说道:“我以练气之身,得享二百年寿数,已是蒙天地钟爱了。高兴还来不及,又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山公说完此话,便又倏地脸色一变,合上双眼。
黑履道人晓得这是方才被药膏压制的伤势又复发了,紧张得要上前验看,却被山公拿话止住:
“无事,不消急的。小子你也回去吧,我自己清楚,再熬几月,这伤势便能缓解了。你是对的,修行人就该一心求道才对。
南安伯此处,你不消挂念。正如他所说,我乃是从禁军中退下来的无用老卒,一具为仙朝苍生燃尽了血肉的冢中枯骨,合该他管。
仙朝为我提供了入道之法,我也为仙朝绝了道途。你不需心头有愧,你不欠匡家人的,我也不欠,莫要让他拿情义把你框住。
身上这伤好了过后,我当还能活得几年。除了教养后辈之外,也还会再在云角州各处转转。
我知山南道这浅池子里留不得你太久了,但我还是想与你言一句。求道路上,多少也要念一念生民黔首。”
黑履道人正待要应,山公却又继续言道:“你那大兄,当也跟你言过类似的话吧?”
宽大的屋子里瞬时变得落针可闻,黑履道人目中现出追忆之色,在心里轻声念道:“大兄呐...”
黑履道人没有拖沓,与山公辞别之后,再与秦苏弗留下的人认真交待嘱咐一番过后。
回程路上,脑海中又想起来了山公的嘱托,心中念道:“这事情是该做了,我这便回去,将那惫懒小子操练一番。他定做得好、做得成的!”
第296章 折善功、换灵物
旬日过后,黑履道人便回到了重明宗山门。与其一道回来的,还有重明宗掌门夫人费疏荷和她的一众仆役、门客。
后者回趟娘家,便真如费妻所言,打了好大一场秋风。
非但被其抱在怀中的康昌懿现今已是珠光宝气,整个青菡院的扈从队伍也又壮大了一倍。
费司马怜惜侄女,晓得青菡院护卫随着康大掌门上阵死伤了不少,是以又重新拣选来了许多得力的护卫。
若不是一时寻不得似孙嬷嬷这样的放心忠仆,想来怕是连那筑基真修,都要再为费疏荷添上一位。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百艺入阶修士一道前来,这伙人结成的队伍足有二三十人,其中丹、器、符、阵各样人才尽都不缺。
客观而论,便是小一些的坊市之中,都未必能凑得出来这套阵容。
只这些合用可靠的人才,便是如今的重明宗不花个一二甲子时间都难培养出来的。
康大宝得了消息,早早来接,看了眼前这场景,喜不自胜。同时也只瞬间便晓得了,能得到这般多人才襄助,费疏荷得宠只是其一,自己让孙嬷嬷带到费司马处的话,也多少起了些作用。
也就是说,这是自己同意上桌过后,费南応给自家送来的本钱。
才有些不舍的将目光从长长的队伍上头挪开,康大宝抬头便见了费疏荷。她今日眉心画着一朵墨兰,甚是好看,正坐在祥云飞舟上头,朝着自己浅笑。
这下只见康大掌门竟是连黑履道人都未来得及迎,便急哄哄地上了飞舟,一把将掌门夫人纤纤玉手攥住。
正待与康大宝说话的黑履道人先是错愕,再是发笑,见得此幕,心头却也轻松不少。
费疏荷却是不意向来稳重的康大宝会做此举,羞得忙抽回手来,娇声轻斥:“遭灵气冲坏了脑子呐?!”
此言一出,祥云飞舟上尽在憋笑,重明牌楼下俱是欢颜。
“且先请掌门夫人下了飞舟,”康大宝说完这话,不晓得哪来的胆气,趁着费疏荷被拉近自己身边的时候,闻着贵女幽香,密声传音念道:“出门日长,想念贤妻了。”
费疏荷颇觉好笑,微不可查地剜他一眼,将怀中正扭动不止的康昌懿塞进了康大掌门手里,随后才盈盈笑道:“你呀,该想儿子才对。”
费疏荷探出两根葱指轻轻牵着康大宝领口,拉到自己身边,再细不可闻地言语一声:“莫当我跟你塌上那个不值钱的一样,休想拿几句话来便将我哄住了。”
“哈,这有感而发、发自肺腑,这又哪里是哄!”康大宝面上不禁生出点尴尬之色来,只来得及言语一句,正待要再与费疏荷说些什么,但怀中的昌懿陡然见了他这生人,却是闹个不停。
费疏荷借此机会将康大掌门甩开,拉着迎上来的霍樱,去寻人群中的二董说话了。
康大掌门抱着长子苦着脸踱步到了黑履道人身前,正要说话,这怀中的懿哥儿见了胡须杂乱的后者,竟是不哭不闹了。
只见他白净的脸蛋上头升起笑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黑履道人的须髯满是好奇之色,竭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
黑履道人目中生出一丝慈蔼,嘴角咧开,竟是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胡须放进了胖娃娃的手里头。
“这怎么使得,”康大宝要去抓康昌懿的肉手,却被黑履道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索性直接将康昌懿塞到了黑履道人手中,也好让后者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康昌懿攥住黑履道人的胡须猛扯,后者也不觉痛,反是满脸慈爱,时不时还跟着怀中哈哈大笑的康昌懿应和一声,哪里还有半分杀神模样。
眼见向来以杀伐果断示人的黑履道人,此时竟有了点含饴弄孙的样子,康大掌门一时倒颇有些不习惯了。
黑履道人却理也不理康大宝,只抱着康昌懿返身走去。
康大掌门自是紧跟在后头,行到重明宗正堂的时候,康昌懿已经有些玩累了。
这才放过黑履道人颌下那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胡须,伸出双手,唤过贴身陪侍的乳娘,吃饭去了。
黑履道人直看到小娃娃拐进偏房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再一捋须,觉得胡须已经颇为扎手,索性并指一削。
只是几息过后,堂内的杂毛老道便就换成了一玉质金相的中年修士。
屋中众人皆有惊色,说来也是稀奇,过去只是胡须杂乱罢了,竟也能将黑履道人这剑眉星目、面如徐工的模样掩盖得这般好。
康大掌门这心里头情不自禁的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一旁随侍的野瑶玲更是瞪大了眼睛,差点便惊呼出声来:“本以为长辈之中,便要数蒋师叔与师父最为俊美,不想师叔祖竟还要...”
“发愣个什么?”黑履道人禁不住堂内众人都将目光投在其身上,颇不自在,只轻喝一声:“无事便都散了吧,大宝你跟我来。”
“诶!”康大宝当即应道,侧身再与孙嬷嬷交待言道:“嬷嬷稍待,晚辈先去听师叔教诲。”
走前还与袁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自来着几个师兄弟一起招待起了刚从宣威城来的一众贵客。
黑履道人与康大宝一道行到了掌门云房,前者收起了刚才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他与康大宝自不消客套,直截了当便将山公的嘱托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唔,不瞒师叔说。别的方面小子还稍可自谦,但这云角州内,当真无有几家辖下的凡人能比我家的过得好。论起这体恤凡人一事,师侄我可实难再找到标杆了。”
黑履道人并不反驳,点头言道:“我晓得你做得好,只是此后,平戎县的凡人都需上点心才是。你好歹是个县尊嘛,不要只着眼于自己家中这点儿瓶瓶罐罐。”
康大宝听后只是点头,黑履师叔难得提个要求,只是不能拖沓的。
便听其答应过后恭声应道:“这些日子便定好章程,吩咐下去做。只是动作太大,县中僚佐,恐生事端。”
“你自去管,不要跟我讲这些!”黑履道人一提眉毛,一锤定音,康大掌门自是不能再谈半点条件。
黑履道人还又交待一番:“这些年修行莫要落下,几年之后,还要随我去个地方。本事够了是场造化、手段不济便是杀劫。”
康大宝听得心头一凛,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哪怕听得这般凶险,心中也没有半点拒绝缩头的意思。只是将脸上那嬉笑脸色倏地敛了下去,俛首称是。
黑履道人正待要走,康大宝跟着又提一句:“秦道兄言他在碧蛤洞府外恭候师叔。”
中年美男蹙起了眉头,再开口时语气拔高了些:“怎么,你也对韩城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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