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立族:每日一卦,洞天种长生 第494节
赤羽低低叫了一声,询问是否要绕行。李长生收回目光,拍了拍鸟颈:“走,别耽搁。“
赤羽振翅拔高,从山谷上空掠过。下方虫潮的窸窣声隐约可闻,夹杂着修士临死前的短促惨叫,但那些声音很快便被风甩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李长生没有回头。
在这种地方,任何不必要的停留都可能招来更大的麻烦。
那紫府长老逃得如此干脆,说明虫潮背后或许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在驱使。他此行的目的是普罗山,不能在半路折损气力。
赤羽飞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影渐渐清晰起来。
普罗山。
远看时只觉得灰蒙蒙一片,近了才看清那灰色的来源——整座山被一层浓稠的雾霭笼罩,雾中隐约可见枯死的古木和坍塌的石构建筑,山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像一块巨大的、风化了千年的墓碑。山脚下的土地寸草不生,连虫子都不见一只。
李长生在百里外便让赤羽降落。
雷隐兽的尾骨中银光瞬间漫开,将他与赤羽的身形一同笼住,光线绕过他们时便像绕过了一块透明的石头,不留下任何痕迹。
做好这一切,他才向山口走去。
越靠近普罗山,空气中的压制感便越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慢慢压下来,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碾过全身。丹田里的灵力开始迟滞、凝固,运转越来越艰涩,最终彻底沉寂下去,像一口被堵死的井。
李长生停下脚步,握了握拳。
力量还在。体魄修来的肉身之力没有受到影响,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心跳沉稳有力,呼吸绵长而均匀。
可以进。
他正要迈步,身形却忽然一顿。
山口处有人。
两名老者并肩站在雾霭边缘,一男一女,皆身着深青色长袍,袍角的纹饰李长生认得——乌云部落的客卿标记,三片云纹叠在一处,代表身份尊贵。两人的修为气息即便隔着雷隐兽的屏障都能隐约感知到,紫府巅峰,且是那种快要触摸到结丹门槛的巅峰。
可他们身上同时弥漫着另一股气息。
衰败。
像两棵根系烂了大半的老树,外表看着还算完整,内里却已经空了大半。
齐老望着雾中的山口,半晌,哑声开口:“我们寿元只剩下不到五年了。“
银花婆婆站在他半步之后,面容清癯,眼角皱纹如刀刻:“传说里的东西,不一定真有。“
“总得试试。“齐老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我散修出身,蹉跎了四百多年才爬到这一步。结丹的机缘等不来,抢不到,如今连寿元都快耗尽了。错过这一次,便真成了一捧白灰。“
银花婆婆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可进了这里,法力便用不了了。你我虽是紫府巅峰,进去之后与凡人何异?那些传闻中的凶险……“
齐老露齿一笑:“为了今天,我准备了二十三年。“
他抬手一拍腰间储物袋,乌光闪过,一尊丈许高的人形傀儡凭空出现在身前。傀儡通体乌黑,表面铸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关节处以精铁铆合,胸口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琉璃晶窗。齐老走到傀儡背后,机簧响动,背甲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蜷坐的操控小室。他矮身钻进去,背甲合拢,傀儡的双目骤然亮起两团幽蓝的光。
银花婆婆看着那尊傀儡,咬了咬牙,也从袖中祭出一物。
蛊虫傀儡,足有半人长,甲壳漆黑油亮,背上隆起一个透明的鼓包,里面中空,铺着一层软垫。蛊虫的六足落地无声,口器闭合时像一把锁。银花婆婆灵巧地掀开虫背上的舱盖,坐了进去,舱盖合上的瞬间,蛊虫的触须猛地竖了起来,浑身甲壳泛开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进吧。“
齐老的声音从傀儡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的共鸣。
两尊造物一前一后,缓缓迈入了灰色的雾霭之中。
灰色的雾霭吞没一切。
…
…
齐老和银花婆婆踏入普罗山的刹那,仿佛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身后那条进来的路已经消失,四面八方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脚下是龟裂的黑土,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大地在呼吸。
齐老的声音从傀儡胸腔里传出来,被金属腔壁压得有些闷:“法力……确实完全消失了。”
他试了三次,丹田沉寂如死水,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银花婆婆坐在蛊虫傀儡中,十指扣着操控台上凸起的感应珠,甲壳震颤传来的触感让她勉强能感知到周围的动静:“这里的阴气太浓了。我们得尽快找到那棵树的位置,拿了就走。”
齐老应了一声,傀儡抬脚向前迈去。丈许高的乌黑身躯踩在黑土上,每一步都留下寸许深的脚印,关节处的符文在雾中明灭不定,像夜行人的灯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灰雾的颜色开始变化。
起初是淡淡的青灰,渐渐变成靛蓝,然后泛起一层血一样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从腐朽的草木变成了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甜。银花婆婆的蛊虫傀儡忽然停下来,六足微微颤抖,甲壳上的光泽黯淡了几分。
“怎么了?”齐老回头。
银花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恐惧:“不对劲。”
话音刚落。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那是神魂被压制的感觉,比灵力被禁锢更恐怖,像是有一双眼睛在雾中睁开,正透过傀儡的金属甲壳和蛊虫的硬壳,直直看进他们的魂魄深处。
齐老一咬牙,催动傀儡胸前的晶窗亮到极致。蓝光撕开雾气,照出前方十丈内的景象。
雾中悬浮着一枚巴掌大的骨片,通体漆黑如墨玉,表面密布着金色的裂纹,裂纹里流淌着暗沉的流光。
五阶灵宝。
比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宝还要高出一个大品阶的存在。
而此刻,那枚骨片上浮起一张脸。
那张脸朝着齐老的方向微微偏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细密的、针尖一样的牙。
“又……来了啊……”
声音不是从骨片上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钻进两人的耳朵、钻入他们的神魂。
“多少人年了……又来吃的了……”
齐老二话不说,傀儡右臂忽然弹开一道暗格,从中抽出三根半臂长的黑色铁锥——这是他花了足足七年时间打造的破煞锥,专克阴邪鬼物,虽然此刻没有灵力催动,但锥体本身的材质就对邪祟有压制作用。他拼尽全力向前掷出,铁锥破空而去,直刺骨片。
那脸不闪不避。
反而嘴巴一张,将之吞噬入腹。
“这……”银花婆婆的声音从蛊虫中传来,“这不是灵宝器灵,灵宝被残魂附身了…”
五阶灵宝,炼制时必有一缕器灵。
器灵泯灭。
灵宝便成为了无主之物,此处是阴阳交界之地,阴气滋养邪祟,上万年的光阴足够让一只普通残魂壮大到金丹级别的邪物。
这已经超出他们的应对范畴。
与此同时。
雾中凭空伸出三只苍白的手,五指如枯柴,指甲寸许长,泛着青紫色的光。那三只手同时抓向齐老的傀儡——两只钳住双臂,一只扣住胸口晶窗。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齐老感觉整具傀儡被什么东西攥住往上提,脚底离地三尺。机簧崩断的咔咔声密集如雨,操控室内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银花!”他嘶声吼道,“走!”
银花婆婆的蛊虫傀儡猛地冲上去,两枚前足斩向那只扣住晶窗的手。可那手只是微微一振,蛊虫便整个倒飞出去,甲壳上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纹路。
齐老看着银花婆婆的蛊虫在地上翻滚挣扎,浑身的符文忽然暴亮起来。
“银花,听我说。”齐老的声音从傀儡胸腔里传出来,忽然变得平静了,像暴雨前的湖面,“我储物袋里有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东西——灵石、丹药、灵材,还有我给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准备的开窍丹。你出去之后,帮我交给他。”
银花婆婆的手猛地攥紧了操控珠:“齐老哥……”
“我是散修,你是散修,我们从炼气一路走到紫府巅峰,四百多年了。”齐老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笑着,“当年在金刀峡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被那三阶妖兽嚼碎了。今天这一回,算我还你。”
那只苍白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傀儡左臂整条被扯断,金属碎片崩溅如雨。右胸的甲壳也开始寸寸龟裂,露出里面齐老蜷缩的身形。
“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不然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银花婆婆咬碎了后槽牙。
蛊虫傀儡翻身而起,六足拼尽全力刨向地面,猛地弹射出去,钻入灰雾深处。身后传来更剧烈的金属撕裂声,还有齐老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雾气吞了。
银花婆婆不敢回头。
蛊虫傀儡的甲壳上裂纹越来越多,渗出的绿色粘液黏在泥土上,留下一路斑驳的痕迹。
四百多年啊。
从她还是个炼气小丫头的时候,齐老就带着她在荒野里讨生活。教她辨认灵草,教她躲避妖兽,教她如何在灵力耗尽的时候装死保命。两人一起抢过散修坊市的摊位,一起被高阶修士追杀过,一起在妖兽巢穴外趴过三天三夜等幼崽离窝。
那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银花啊,咱俩这种人,什么都没有,就剩一条命。只要命还在,什么都能挣回来。”
可是现在,他的命没了。
蛊虫跑了不知多久,雾中的颜色又从暗红变回了灰白。银花婆婆强撑着神识扫视四周,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齐老在进山之前塞给她的,上面标注了普罗山内围的粗略地图。
沿着地图指引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雾中忽然透出一片暗绿色的微光。
银花婆婆缓缓停下蛊虫,透过甲壳的缝隙望出去。
那是一座矮丘,山顶平坦如削,中央并排生长着两棵完全不同的树。一棵高大如巨伞,枝叶碧莹莹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翡翠雕成的,树梢最高处缀着一枚拳头大的金色果实,光华流转,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异香。
长寿树。
另一棵矮小得多,树冠只及长寿树的第一层枝桠,通体银白,枝头密密麻麻挂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彩色果子,赤橙黄绿青蓝紫交错相间,像缀满了宝石的银丝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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