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80节
倒完水,她退到柜台旁边站着。双手绞在一起,眼睛时不时瞟向后厨的门帘,舌头舔着嘴唇。
后厨的门帘是用厚重的粗布做的,挡住了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商贩在划拳喝酒,大声吹嘘着倒卖皮草的利润。独眼刀客在嚼炒熟的黄豆,发出嘎嘣的脆响。荒漠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木梁嘎吱作响。
但在这些纷乱的噪音中,顾清源清晰地捕捉到了后厨传来的声音。
案板与刀刃碰撞的声音。
在切葱花。
如果不凝聚听力,根本无法从大堂的喧闹中分辨出来。
顾清源放下茶碗,闭上眼睛。
他的听觉穿透木板墙壁,穿透嘈杂的人声,直接锁定后厨的案板。
刀锋切开葱管,切断植物纤维,接触木质案板。
声音很轻,但在这种轻之中,包含着绝对的稳定,而且两声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
顾清源仔细分辨每一次刀刃落下的力度,葱管是空心的,外皮有一层极薄的膜,内部含有微小的水分。
刀刃切下去,先破膜,再断纤维,最后触碰案板。
普通厨子切葱,刀刃接触案板时,必定会留下或重或轻的刻痕,声音会有微小的差异。
但后厨的切菜声,每一次刀刃切断葱花的瞬间,向下的力量刚好耗尽。
刀锋停留在案板表面,仅仅是触碰。没有在案板上留下任何划痕,没有多余的力道溢出。
连续五十下,力度和深度完全一致。
这不是切菜,是在演练剑法。
只有将剑法练到返璞归真和收发自如的绝顶境界,才能对力量的控制达到这种苛刻的程度。
剑修练剑,讲究剑气纵横,杀伐果断,追求开山断河的破坏力,力量外放容易。
但要将万钧的力量,压缩在一把普通的菜刀上,并且精确控制到只切断葱管,而不伤案板分毫。
很难。
顾清源继续倾听。
刀刃在切菜,没有杀气。
修士的剑法,无论如何隐藏,本质都是为了杀戮,出剑必然带煞。
但后厨的声音里,只有一种贴近日常的平静。
没有暴戾和胜负欲,他在享受切菜的过程。
用最顶级的剑道领悟,去处理最普通的食材。
将足以斩断法宝的剑意,化作了切葱花的精准。
反差很大。
顾清源转头,看向站在柜台边的白小小。
白小小正无聊地打着哈欠,狐狸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眼睛盯着商贩桌上的花生米。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饭菜,是由一个剑道境界高到何种程度的人做出来的。
半炷香后,后厨的布帘被掀开,唐三九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出来。
海碗边缘有几个明显的缺口,他走到顾清源桌旁,将海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水微微晃动,但没有洒出。
“阳春面,三文钱,概不赊账。”
面汤清澈,几滴香油漂浮在水面上,白色的面条整齐地码放在碗底,最上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顾清源低头看向面碗,目光锁定在葱花上。
每一粒葱花的厚度完全一致,如同测量过一般,没有一粒偏厚或者偏薄。
葱管的切口平滑,没有丝毫汁水被挤压出来,植物纤维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这意味着,切菜的刀锋在接触葱管的瞬间,速度快到极致。
葱汁被完好地锁死在葱花内部,保留了最大的香气。
顾清源拿起木筷,夹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虽然没有肉,但熬制汤底的火候很深。
咀嚼,咽下。
顾清源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排在桌面上。
唐三九伸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一扫,铜钱落入掌心。
“算你识相。”唐三九把铜钱塞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向柜台。
客栈大堂里依然嘈杂,商贩们大声吹嘘,独眼刀客喝干碗里的水,提着刀走出客栈。
白小小靠在柜台上打瞌睡,狐狸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唐三九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账册,用毛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算账,嘴里念念有词。
“白小小偷吃肉包一个,记两文钱,上个月打碎粗瓷碗两个,记三文钱……”
斤斤计较,市侩至极。
顾清源吃完最后一口面,将面汤喝尽,放下碗筷。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荒漠的夜晚寒冷,风吹打着破烂的窗户纸。
太平客栈里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油烟味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在狭窄的大堂里弥漫。
这里没有修仙界的残酷搏杀,只有凡俗世界的柴米油盐。
顾清源决定在这里住下。
账册上的数字,切菜的刀声,和隐藏在油污围裙下的剑道天才。
还挺有意思的。
夜深。
客栈大堂内,油灯的光晕只照亮了中间的区域。
商贩和顾清源早已上楼歇息,大堂中央只剩下一桌客人。
两男子,身穿边缘磨损的灰色道袍,没有宗门徽记。
左边的散修颧骨宽高,脸颊凹陷。右边的散修是个光头,头顶有几道戒疤,已被新长出的头发茬顶得模糊不清。
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四个空盘子,三个空酒壶。
盘子里连一滴菜汤都没剩下,全被用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高颧骨散修拿起一根竹筷剔牙,发出啧啧的声音。
光头散修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酒气混合着肉香散开。
柜台旁,白小小站直身体,双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她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写满字的木板。
“两位客官吃好了?本店要打烊啦。”
高颧骨散修斜着眼,上下打量白小小,目光在头顶的白色狐狸耳朵上停留了片刻。
“吃好了。”高颧骨散修吐出嘴里的碎肉渣,“结账。”
“酱牛肉两盘,八十文。烧鸡一只,六十文。”白小小低头看木板,“劣酒三壶,九十文。白面馒头六个,十二文。”
白小小算得很慢,手指在木板上点来点去。
“一共……二百四十二文,收两位二百四十文。”白小小报出数字,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高颧骨散修没有掏钱,他转头看向光头散修,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光头散修坐直身体,双臂撑在桌面上。
“钱?”光头散修冷笑,“我们修仙之人,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吃你这凡人客栈几口凡食,是给你们脸。还好意思要钱?”
吃霸王餐。
白小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虽然单纯,但在客栈跑堂有段时间,也见过想赖账的泼皮。但直接拿修士身份压人的,很少遇到。
因为太平客栈位置偏僻,高阶修士不会来,来的多是路过的苦哈哈散修。
“客官。”白小小把手往前送了送,“本店小本买卖,概不赊欠。掌柜的脾气不好,收不到钱,他会打我的。”
说到打,白小小的狐狸耳朵不由自主地向后背了背。
高颧骨散修站起身,他没有理会白小小的讨要,而是身体前倾,凑近白小小,鼻子抽动。
“妖气。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妖气。”高颧骨散修盯着白小小头顶的耳朵。
白小小本能地后退半步,用手捂住头顶的耳朵。
“我是半妖,签了卖身契的,我不是野妖。”白小小急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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