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63节
沈阔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这半个脚印。
只有背着重物,落地时的冲击力才会让脚印边缘的泥土受到向外的挤压。吴游是练气期修士,身轻如燕,若非负重,绝不会留下如此深的印记。
吴游背着人,从这里翻墙出镇。
沈阔抬起头,看着两丈高的砖墙,退后几步,提气。
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双腿猛地发力,蹬地上墙。
动作没有几十年前飘逸,显得沉重而迟缓。双手扒住墙头时,沈阔手臂肌肉剧烈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仿佛要爆裂开来。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
落地时双腿酸软,没有控制好平衡,沈阔向前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口中。他没有吐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荒野上长满杂草和灌木,地面的追踪条件比镇内好得多,沈阔在墙根外的草丛里,找到了吴游落地时踩断的一截枯枝。
气味在这里有了明确的方向,沈阔开始追踪。
折断的灌木枝条,被踩倒后尚未完全恢复的杂草方向,泥土上细微的鞋底摩擦痕迹,以及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甜腥气。
这些痕迹在凡人眼中毫无意义,甚至会被风雨掩盖。但在沈阔眼中,这就是一条清晰的路线。
一路向东,进入深山。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遮蔽了阳光。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弥漫着腐叶的味道。
沈阔走得很艰难,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汗水浸透里衣,山风一吹,浑身发冷。
他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树枝上借力。
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压抑不住。
他不敢大声咳,怕惊动山里的野兽,更怕惊动目标。他把买药的黄纸包垫在嘴上,死死捂住。
咳出的鲜血浸透黄纸,药包变成暗红色,沈阔把药包塞进怀里,换用粗糙的衣袖继续捂嘴。
追踪了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沈阔双腿已经麻木,全凭着一股执念在迈步。
前方出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入口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处布满带刺的荆棘,常人根本无法涉足。
沈阔在荆棘丛前停下,他看到一根荆棘刺上,挂着不起眼的布条,与铁匠铺学徒常穿的衣物材质完全吻合。
气味在这里变得浓烈,除了引血散的甜腥,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沈阔扔掉手中的树枝拐杖,拔出腰间的生锈铁剑,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山壁,动作放轻到极致。
呼吸被压制到最微弱的状态,心脏的跳动速度也被强行放缓。
这是极致的潜行,刻在骨血里的本领,哪怕沈阔肉体衰败,技艺依然纯熟。
第201章 泥泞中的杀机
顺着狭窄的通道,沈阔慢慢向内移动。
通道很长,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血腥味越重。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沈阔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头,视线投向山谷内部。
山谷中心,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布置着一个简易的阵法。
阵法没有多复杂,外围是用八块带有微弱灵气的石头摆成的八卦方位。
中间是用鲜血画成的圆形图案,图案内部填满诡异扭曲的符文。
此时阵法没有运转,只是散发着微弱的暗红光芒。
阵法中央倒着三具躯体,皮肤呈现灰白色,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仿佛在死前发出了惨叫。
浑身的血液和水分被彻底抽干,整个人缩小了一圈,看起来像风干了数十年的朽木。
乞丐,学徒,孩子。
三个失踪的人,都在这里。
乞丐残疾的腿骨呈现出扭曲的姿态,学徒的骨架宽大,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泥土。那个孩子身上穿着寡妇亲手缝制的粗布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他们被活生生抽干,在极度痛苦和漫长的绝望中死去,连一滴血都没有剩下。
吴游不在山谷里。
可能去抓下一个人了,也可能去寻找延寿所需的其他草药材料。
沈阔躲在岩石后看着阵法,看着地上的三具干尸。
他感觉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恐惧,几十年来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尸山血海。
而是对这种将活人当做血食的手段,感到深深的恶心。
吴游在破院里说过:凡人如猪狗。
沈阔当时反驳了,现在他亲眼看到吴游是如何把凡人当做猪狗宰杀的。不,连杀猪狗都不如,猪狗死得痛快,这些人是被阵法一点点榨干了生机。
沈阔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再看看自己的双手。
胸腔里的痛楚时刻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是个废人,是寿命不到一个月的将死之人。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嘶吼。
转身!离开!
现在吴游不在,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只要退出去,当做没来过,就能安稳地活完最后这一个月。
如果你留在这里,等吴游回来,你必死无疑。
你只是个凡人,没有灵力,连刚才翻墙都差点摔倒,拿什么去和一个练气期修士斗?
吴游有护体灵力,有法术,这把生锈的破剑,连他的皮都蹭不破。
你死了,也是白死。镇上的人继续失踪,没人会知道你死在这里。
更何况你快死了,为什么不在最后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破木板床上等死?
为什么要去管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的死活?
寡妇的眼泪与你何干,铁匠的焦急与你何干?
理智的分析无懈可击,退避是唯一的生路。
沈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
手中的剑杀过很多人,为了名声,为了赏金,为了活命。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双手沾满血腥。
但他的剑,有底线。
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不杀妇孺,不仗势欺凌弱小。
这是沈阔作为剑客的规矩,是他之所以为人,而不是野兽的最后一条底线。
现在有人破坏了这个规矩,甚至对方还妄图用寿命作为诱饵,让他也变成这种吸食人血的怪物。
想到这里,沈阔睁开眼,再无半分迟疑。
身上的杀意和决绝不再是为了求生或者名利,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对强权屠戮弱小的愤怒,对尊严被肆意践踏的愤怒,对这颠倒黑白的世道的愤怒。
沈阔握紧剑柄,手臂停止颤抖。
武者的本能和傲骨,彻底压倒理智的计算。
他知道打不过,知道留下来必死。
但有些事,比苟延残喘地多活一个月更重要。
比如将这把生锈的铁剑,刺进那个恶心东西的喉咙里。哪怕剑断,手断,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死,也要让他知道,凡人不是猪狗。
沈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迈步向山谷中央。
他没有去破坏阵法,因为不懂,乱动还可能会触发警报,让吴游有所防备。
走到三具干尸面前,沈阔蹲下身,将孩子大张的嘴轻轻合上,将学徒死死攥着泥土的手掰开,把泥土拍打干净。
动作很轻,很慢。
做完这些,沈阔没有在空地上停留。他走到山谷边缘,挑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盘腿坐在浓密的阴影里,将生锈的铁剑横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降低心跳,身体的温度开始下降。
沈阔融入周围的环境,与山谷的阴影融为一体。
接下来便是等吴游回来。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逐渐西斜,阴影拉长,覆盖整个山谷。
沈阔坐在树下,一动不动。长时间的静坐让他的血液流动变慢,四肢开始发僵。肺里的淤血在积聚,喉咙发痒。
他死死咬着牙,将咳嗽的冲动强行咽下,哪怕憋得眼前发黑。
汗水湿透衣背,又被冷风吹干。
理智已经退去,剩下的,只有一个等待拔剑的剑客。
不知过去多久,通道口传来脚步声,有些沉重,还有拖拽物体的声音。
吴游此时下摆沾满泥污,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麻袋,像拖拽一扇猪肉般,在布满碎石的地上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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