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12节
一舞终了,长剑化作漫天冰晶,随风消散。
修仙界数万年的历史中,发生过无数次惊天动地的斗法,有仙尊一剑断山,有魔帝覆灭星辰,那些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但今夜的这场烟火没有任何破坏力,甚至连一个练气期的小妖都伤不了。
可它却成了这归元宗历史上,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一笔。
藏经阁,顾清源转过身,识海中的《无字天书》早已翻开。纸页之上,隐隐流转着奇异的暖光。
“孤峰负鼎破陈规,凡心一炬照仙途。没有斩妖除魔,没有求得长生。他们只是合力,在最黑的夜里点了一把火。”
“九十九重繁花尽,始知人间有温情。仙道漫漫,纵有长生不老,若无刹那烟火暖心,亦不过是一场万年孤寒的大梦。”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这滴墨中没有血腥,没有怨毒,更没有半点修仙界的算计。
它纯粹得就像是孩童过年时,眼中倒映的火光。
顾清源将这滴岁月墨收入长河之中,端起桌上重新沏好的一杯热茶,随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天空中最后的烟火,正化作漫天金色的柳丝,缓慢地向着周遭洒落。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泛起微弱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
顾清源举起茶杯,遥遥敬向主峰的方向,亦是敬向消散在天地间的灵魂。
“这杯茶,敬两位点灯人。”
他仰首,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香萦绕唇齿之间,带着几分清苦,也带着几分绵长的回甘。
正如这人间世事,悲欢离合。
长夜终有尽时。
当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渐渐化作漫天明霞,归元宗迎来了一个新的清晨。
主峰之巅的祭天台上,青铜巨筒已然熔化成一滩暗青色的铁水,与白玉地面浇铸在一起。
高空之上,连绵绽放九十九重的绚烂烟火早已消散,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然而,余温犹在。
这余温并非指天地间残留的灼热气浪,昨夜的冰雪被冲天火光蒸发化作雨水洒落,如今雨水歇息,山林间透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真正的余温,留存在归元宗数万名修士的心底。
外门演武场上,晨钟如期敲响。
若在以往,钟声未落,演武场便会挤满拼命练功的弟子。
今日演武场上的人依旧很多,但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几名原本因为争夺一株聚气草而交恶数月的外门弟子,在互相擦肩而过时,竟然破天荒地停下脚步。
没有拔剑相向,也没有冷嘲热讽。其中一人从储物袋中摸出两个刚烤热的灵薯,递了一个过去,两人就这般坐在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一边啃着灵薯,一边低声讨论着昨夜天空中呈现出的凡俗画卷。
“你说,昨晚烟火里画的凡人集市,真的有这么热闹么?”
“咱们一起下山去青阳城走一遭不就知道了?”
而在内门各座洞府之中,几位常年闭死关试图强行突破瓶颈的白发长老,也纷纷走出阴暗的洞穴。
他们望着主峰的方向,长长地叹息出声。闭关数十年,修为未进寸步,道心反而愈发枯槁。昨夜一场绚烂烟花,反而让他们感悟颇深。
“长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逼得太紧,反受其害。罢了,今日起开坛讲道,教教底下的小徒弟们如何做人,总比在这石洞里枯坐到死要强。”
一位元婴期大长老拂去肩头落叶,语气中带着久违的豁达。
……
惊蛰已过,归元宗绵延的群山依循着数万年不变的天地节律,在这个时节,理应迎来一场浩大的春灵雨。
春灵雨并非寻常的雨水,而是天地灵气在季候交替时,凝结而成的甘霖。
它能滋养漫山遍野的灵植,洗涤修士体内淤积一冬的浊气。对于外门的灵农和杂役而言,这场雨更是他们一年生计的希望。
然而今年惊蛰已过,天空中只有几声沉闷的闷雷,却迟迟不见半点雨水落下。
外门,百草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带着一股反常的干冷。
十六岁的外门灵农林木木,正挑着两只巨大的紫砂水桶,艰难地走在田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被粗糙的扁担磨出两道血印。
“这鬼天气,惊蛰都过去数日,怎么连一滴春灵雨都没下?”
林木木放下水桶,直起酸痛的腰,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照料的青灵麦,愁得眼眶都红了。
青灵麦是归元宗目前基础灵食之一,也是外门弟子每月上缴的宗门任务。往年只要春灵雨一落,麦苗便会如雨后春笋般拔节生长。
可如今田里的土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麦苗的叶尖竟然已经微微泛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这可是春日里,灵植竟然出现了秋枯的迹象。
第168章 薪火相传,大抵便是如此
“林师弟,别看了,赶紧浇水吧。再不浇,这麦苗的根须就彻底枯死了。”
旁边的一块灵田里,一位年纪稍长的灵农正用葫芦瓢舀着井水,小心翼翼地浇灌着自家的药草。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内门里传出来的风声,不仅是我们这片百草园,连带着千机峰那边的寒潭,水位都下降了。今年的天地灵气,似乎稀薄了些许。”
“灵气稀薄?”林木木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归元宗可是建在极品灵脉之上的名门正派啊。”
“嘘,别瞎说。”
年长的灵农脸色一变,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这种话也是我们能乱说的?天道流转,偶尔有灵气波动也是常理。咱们还是多出点力气,去后山的聚灵井多挑几担水吧。”
林木木咬了咬牙,只能重新挑起水桶。
聚灵井里的水虽然蕴含灵气,但比起天地赐予的春灵雨,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且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去深井中打捞。
为了保住这些青灵麦,外门的灵农不得不开始繁重的日夜劳作。
藏经阁。
顾清源手持一把普通的竹扫帚,正不急不缓地清扫着地面的落叶与灰尘。小白鼠趴在书架顶端,捧着一颗松子啃得津津有味,偶尔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后院之中,老槐树的枝叶随风摇曳。
陈长明的新坟前泥土尚且湿润,冷若水已然下山入世,去红尘中磨砺她的有情剑道。孙不二更是尸骨无存,化作漫天星火。
一道脚步声,轻轻地停在远处,顾清源放下手中的扫帚,转过身望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身上穿着归元宗的杂役袍,袖口与膝盖处还打着几个粗糙的补丁。
此人容貌普通,属于扔在人堆里瞬间便会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半分杂役弟子常见的畏缩与麻木,反而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弟子苏云落,见过看门长老。”
少年跨入门槛,双膝跪地,对着顾清源行了一个郑重的叩拜之礼。额头触及青石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顾清源并未伸手去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清早就来,你不去寻书,反而行此大礼,所为何事?”顾清源开口说道。
苏云落抬起头,直视顾清源的目光。
“弟子知罪,但弟子心中有惑,若不解开,此生修行便如盲人摸象,再无半点意义。听闻藏经阁收录天下万卷,长老更是博古通今。弟子斗胆,想来求一卷书。”
“求书?”顾清源将扫帚靠在书架旁,走到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类型的?”
“回长老,弟子不求仙家功法,不求御剑之术,亦不求长生大道的秘籍。”
此言一出,倒是让顾清源提起几分兴致。
“既入仙门,不求长生,不求术法,你来此求什么?”
苏云落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主峰的方向。
“弟子看到过主峰上冲天的火光,看到漫天的繁花。”
“弟子听管事们说,这场震惊整个宗门的烟火,并非仙长们施展的惊天法术,而是一个杂役,在地下火房里用光阴熬出来的火药。”
“弟子出生在苦寒之地,六岁逢大旱,父母双亲皆饿死在逃荒路上。弟子是吃百家饭和啃树皮活下来的。”
“十岁被测出拥有杂灵根,本以为踏入仙门,便能学得通天彻地的本事,庇护一方百姓,不再受饥寒交迫之苦。”
“可这几年来弟子每天都在挑水劈柴,大部分人都在为几块灵石煎熬。弟子曾偷偷看过外门师兄们练剑,一剑劈开巨石,威力无穷。可弟子想不明白,这剑劈碎了石头,能变出粮食么,能挡住凡间的寒风么?”
苏云落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修仙者的力量再强,皆是用来杀戮,用来毁灭,用来与天争命。”
“直到弟子看见那场烟火,没有杀气,没有毁灭。一个杂役用凡俗的手艺,点亮整个夜空,让所有人心里都觉得暖和。”
苏云落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弟子顿悟,杀人的剑护不住要挨饿受冻的凡人。弟子脑子笨,练不会高深的法术,但弟子有一双手。”
“弟子想学造物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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