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09节
耳畔仿佛又响起陈长明憨厚的声音:“长老,我这身子骨就像个破灯笼……”
“破灯笼……”孙大能眼眶泛红,他顺着矮木凳缓缓蹲下身子,颓然地跌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不知坐了多久,地底的火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木屑与灰烬。
孙大能的视线,无意间落在矮木凳下方。
垫着木凳的几块破砖头边缘,似乎有一块石板的颜色,与周围的岩地略有不同。石板缝隙处,隐隐透出几分新翻动过的泥土痕迹。
孙大能微微皱眉,伸出手将破砖头推开,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下方,竟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暗格并不深,里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口用劣质松木钉成的木箱。木箱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极其坚韧的冰蚕丝紧紧缠绕了几圈。
“这凡夫俗子,在老夫眼皮子底下挖了暗格,老夫竟毫无察觉。”
孙大能自嘲地摇了摇头,陈长明虽无半点灵力,但这份做手艺的细腻与谨慎,确实远超常人。
他解开冰蚕丝,缓缓掀开木箱的盖子。
本以为里面会是些没做完的灯笼骨架,或是偷偷积攒的灵草碎屑。然而映入眼帘的物事,却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炼丹长老愣在当场。
木箱被分成数十个极其精细的小方格,每一个方格里都装着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粉末。
有赤血藤熬干后研磨成的朱红粉末,有寒光石碾碎后提纯的冰蓝细砂,还有从地底岩层中刮取出的硫磺结晶,从惊雷木上剥落的焦黑碳灰……
在这些粉末的中央,放置着一本用粗糙草纸装订而成的册子。
孙大能双手微颤,将册子捧起,上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迹:凡心火。
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幅凡俗工匠的结构图,图上画着一个圆筒状的器物,内部被分成好几层,每一层都标注不同的粉末名称以及极其精确的配比分量。
旁边配着大段大段的通篇错别字,和记述得极其详尽的注释。
“取赤血藤粉三两,混雷击木灰半两。地火烘烤半个时辰。此方极烈,遇火即爆。光呈赤红,犹如大日。可惜冲劲太大,容易炸伤手,需以厚重竹筒封装。”
“寒光石不可遇热,若强行与硫磺混合,会化作毒烟。孙长老前日炸炉,大抵便是此理。我在废渣中寻得一法,以紫胶果的黏液将寒光石粉末包裹,再覆以火灵碳。”
“点燃后火冲天际,至高空方才破开胶衣。其光如漫天繁星,幽蓝璀璨。此景极美,取名碎星河。”
“……”
孙大能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他的呼吸越是急促,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这厚厚的一本册子,足足记录了陈长明多年来在地火室里进行的数千次尝试。
他竟然在用凡俗工匠研制烟花爆竹的法子,去融合修仙界的灵草与矿石。
没有丹诀,没有灵力引导,没有神识控火。
他全凭着一双肉眼,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以及一次次险些被炸断手指的危险尝试,硬生生地摸索出了一条将各种极端灵物强行糅合,并在瞬间释放出极致绚烂光芒的途径。
翻到册子的最后几页,纸面上画着一个结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烟火装置。
图纸的顶端,陈长明用极重的笔墨写下了一段话。
“仙山太冷,仙人太苦。”
“我在这地底下待了几十年,看着孙长老天天为长生疯魔,看着冷仙姑在雪山上冻得像块冰。我就在想,这长生,到底图个啥?”
“我们凡人命短,过年过节,就爱放个烟火。火光冲天的时候,哪怕天再黑,心也是暖和的。”
“我寻思着,我要用这仙山上的材料,做一场全天下最大的烟火。不用来杀人,不用来求长生。就为了在天上炸开,给这群苦哈哈的神仙们,照个亮,暖暖身子。”
“我管它叫凡心。”
“可惜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火毒渗进骨缝里。这凡心的最后一道引雷阵,我这凡人肉眼看不明白,试了上百次都点不着。”
“若是哪天我死了,这册子若是被有缘人看见,千万莫要笑话我这凡夫俗子的异想天开。”
册子的最后一页,留有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这是陈长明咯血写下的遗言。
孙大能捧着这本粗糙的《凡心火》,老泪纵横。
“蠢货……你这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孙大能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口,仰头长叹。
“你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想做的凡人,竟然妄图去掌控天地雷火,去给高高在上的金丹元婴照亮?你可知,这册子里记载的配方一旦失控,足以将这整座地火室夷为平地。”
话虽如此说,但孙大能的眼底,却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是一名炼丹师,穷极一生都在追求将各种药性完美融合,炼制出逆天改命的仙丹。
可是陈长明却用另外一种极其极端和绚烂的方式,给他展示了融合的另一种可能。
不是为了内敛长生,而是为了在瞬间的爆发中,穷尽所有的光和热。
凡人寿短,如烟火般转瞬即逝,却敢于在黑暗中极尽绽放。
“长生药……老夫不炼了。”
孙大能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破碎的青铜丹炉前,一脚将一块刻满阵纹的残片踢开。
“你这蠢货没做完的活计,老夫替你做完。”
“引雷阵凡人看不懂,老夫这阵法造诣难道还解不开?你缺的火候,老夫用地心真火替你补上。”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凡人倾尽心血构思的凡心,一旦在这归元宗的夜空中炸开,究竟能有多暖和。”
地火室内,幽蓝色的火光映照着孙大能满是皱纹的脸庞。
这位曾经的药疯子,在这一刻彻底放下长生的执念。他将陈长明留下的木箱搬到宽阔处,开始极其专注地研磨起凡俗火药与修仙材料。
属于修仙界的炼丹宗师,与凡俗界的扎灯匠人,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在这封闭的地下深渊,展开了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伟大的合作。
……
时值初春,万物复苏,归元宗的群山之间积雪渐渐消融。
唯独寒水峰,依旧是冰封万里的严寒景象。
洞府冰门缓缓开启,冷若水踏出洞府。
此时的她周身气息极其内敛,再无半点寒气外泄。若是凡人见之,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容貌极美的寻常女子,根本感受不到半点仙家威压。
有情剑道,重在入世,重在体味红尘悲欢。
太上忘情需高居云端,有情之剑却需双脚踩在泥土之中。
“仙人不知凡尘苦。”冷若水轻声开口,“我此前修的是绝情绝性之法,这天下苍生于我而言,不过是典籍上的几个墨字。”
“你既为我点灯,让我心生波澜。我便下山去看看,你口中那个会怕黑怕孤单的人间,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166章 今日这祭天台老夫上定了
说完这些话,冷若水顺着当年陈长明走过的山道,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青阳城,位于归元宗山脚下百里之外。
这是一座极其繁华的凡俗城池,归元宗的许多外围产业,皆在此处运转。
城中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和酒楼里的划拳声交织在一起。
春分时节,城中正举办着盛大的庙会。
冷若水头戴一顶普通的竹笠,身披一件略显粗糙的青灰色斗篷,隐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她没有使用法术避开人群,任由周围的凡人推搡碰撞。这是她过去百年来,极力避免甚至深恶痛绝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的味道,刚出笼的肉包子的浓香,街边胭脂水粉的劣质香气,马匹走过留下的腥臊味,以及人们身上混杂着汗水的气息。
这对于感官极其敏锐的修仙者而言,本应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但冷若水却缓缓闭上双眼,极其贪婪地呼吸着。
“这就是,人气。”
她终于明白了陈长明当年所说的话。
这杂乱无章的人间,虽然充满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但它却实实在在地活着。相比之下冷清高绝的仙山,更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冷若水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口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木招牌,上书“陈记灯笼铺”五个大字。
冷若水停下脚步,她记得陈长明曾提起过,他本是这青阳城里老陈记的学徒,因为送灯笼误入仙门。
灯笼铺的门面极其破旧,两扇木门虚掩着。冷若水轻轻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堆满竹篾、彩纸和各种没做完的灯笼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竹子清香和浆糊味。
一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费力地削着一根竹条。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冷若水。
“客官,买灯笼么?小铺今天只剩些素面的灯笼,若是想要彩绘的,得等后天。”
冷若水取下竹笠,看着满屋子的灯笼,轻声问道:“老人家,这铺子可是姓陈?”
老者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啊,老朽姓陈。这铺子是我爹传给我的,传到我这代,本指望能有个徒弟接班……”
老者放下竹条,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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