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07节
“我……我以后……爬不动山了。”
“这灯……防风雪……能亮很久……以后……就让它陪着您……”
说完最后一句话,陈长明闭上了眼睛。
一个极度疲惫却又极度满足的笑容,凝固在饱经沧桑的脸上。
护心符的光芒彻底黯淡,陈长明在这冰冷刺骨的仙山之巅,耗尽最后一点生命之火。
雪,静静地下着。
不知过去多久,寒水峰的上空,原本狂暴的风雪突然陷入极其诡异的静止。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从冰雪洞府深处爆发开来,坚不可摧的冰门从内部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冰粉。
冰粉之中,一道耀眼至极的冰蓝色光柱直冲云霄,搅动风云。
金丹期!
冷若水终于斩断最后的凡尘羁绊,将《太上忘情剑典》修至大成,成功结成无暇金丹!
此时的她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出的寒气,甚至连周围的空间都要冻结。
缓缓降落在冰台上,天地万物在冷若水的神识感知中,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灵力流转。
她正欲转身返回洞府巩固修为,目光却触及到冰桌上的暖光,在此刻绝对冰冷的世界里,显得如此扎眼。
视线下移,冷若水看到冰桌旁被积雪掩盖大半的隆起雪包。
雪包边缘露出一截粗布衣角,以及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掌。
一具凡人的尸体。
冷若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具尸体。
按照《太上忘情剑典》的教义,凡人生死皆是定数,如朝露般短暂,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中不应有任何波澜,只需一道剑气,便可将这具碍眼的尸体连同那盏灯,一并扫下悬崖。
然而她的身体,却没有动,脑海中极其突兀地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
一个被冻得哆哆嗦嗦的人,梗着脖子对她说:
“仙人难道就不怕黑,不怕孤单?”
“至少能让您知道,这世上除了冷冰冰的雪,还有暖和的颜色。”
“凡人嘛,哪有不老的。”
而现在他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永远地躺在她的门前。
冷若水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陈长明脸上的积雪。
明明死在这极寒之地,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凡人……”
冷若水低声呢喃,转过头看向冰桌上明亮的灯。
“为了送一盏灯,连命都可以不要么?”
太上忘情讲究的是斩断羁绊,无情无我。
但在这一刻,冷若水刚刚结成的无瑕金丹表面,竟然产生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一种质疑。
她看着风雪中这盏孤零零的灯,看着地上这个为她送了多年物资,最终死在雪地里的人。
“若大道皆是这般冰冷无情,修这长生,又有何益?”
冷若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冰桌上的长明灯捧了起来。
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透过冰冷的肌肤,直接传递到冻结的心脏。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冷若水的眼中滑落,滴落在暖色的灯面上。
泪水并未结冰,反而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微光。
太上忘情剑典,破了,但冷若水的境界却没有跌落。
出现裂痕的金丹在这滴眼泪的洗礼下,爆发出极其璀璨的光芒,极寒之中竟然衍生出了一缕生机。
捧着这盏灯,冷若水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任凭风雪呼啸却一动不动。
她在为这个名为陈长明的匠人,守灵。
凡人老死,仙人流泪。
生与死,冷与暖,在这寂寥的修仙界完成交汇。
仙寿无涯春常在,凡躯有尽鬓如霜。
仙非无情,只是未遇点灯人。今夜这寒水峰上的灯,亮了。
陈长明这一生虽未踏入仙门半步,但扎出的这盏灯,比归元宗所有的飞剑都要亮。
第164章 既如此,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地火室丁字号火房内,幽蓝色的火苗依旧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青铜丹炉的底部。
高温将周围的岩壁炙烤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硫磺气味。
此地往常总是伴随着刻刀削木头的细碎声响,或是木棍搅动铁锅的沉闷动静。
今日,却静得可怕。
孙大能披头散发地坐在丹炉前,他没有扇风,也没有去查看炉内正在熬炼的药液。
只是呆呆地看着火房角落里,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破旧矮木凳。
矮凳旁还散落着几片削剩下的寒阴木碎屑,以及一滩干涸发黑的赤血藤汁液。
这些年来陈长明便是在这张破木凳上,佝偻着脊背,熬干了自己一生的气血。
“还不回来……”
孙大能其实心知肚明,一个被火毒彻底掏空生机,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最后半口气的老朽,走入风雪交加的寒水峰,下场究竟如何,根本不需卜算。
可是这位脾气暴躁的炼丹长老,此刻却死死盯着火房紧闭的石门。
他在等,等门外响起极其熟悉的脚步声,等一个满脸憨厚却被冻得直哆嗦的汉子推开门,对他说。
“长老,外头雪真大,能借您的火烤烤身子么?”
一天,一夜。
石门始终未曾开启。
孙大能缓缓低下头,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
这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夺天续命丹,本意是想强行给陈长明续命二十载。
“你懂个屁的顺应天命。”
孙大能看着手里的丹药,眼眶通红。
“老夫炼了一辈子的长生药,救不回当年的结发妻子,如今连个给老夫烧火的杂役也留不住!”
“修仙……修这劳什子的仙!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与天地同寿又有何用?”
猛地扬起手,孙大能将手中极其珍贵的续命仙丹,狠狠砸向角落里的岩壁。
碧绿色的丹药瞬间粉碎,化作一团无用的药气,消散在滚滚热浪之中。
这还不算完。
这位陷入癫狂的药疯子须发皆张,双目圆睁,转身一掌拍向身前陪伴自己上百年的青铜大丹炉。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不可摧的青铜丹炉,在含愤一击下轰然四分五裂。
炉内尚未凝丹的珍贵药液倾泻而出,落入地火之中,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火光与黑烟。
孙大能跪倒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火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黝黑壮实的少年,拿着木棍教他顺三十六逆七十二熬浆糊手法的模样。
“长明啊……”
老者将脸埋在脏兮兮的双手中,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在这封闭的地下火室中久久回荡。
同一时刻,归元宗外门山道。
漫天飞雪,冷风如刃。
此时正值清晨,许多外门弟子正迎着风雪前往演武场早课。
忽然所有人皆停下脚步,只见风雪之中走来一道身影。
此人没有往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度深寒,反而透着一种悲凉。
寒水峰主,新晋金丹真人,冷若水。
这本不足以让众弟子震惊,真正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瞠目结舌的,是她此刻的举动。
这位修习《太上忘情剑典》,被视为归元宗最孤高绝尘的冰山仙子,此刻并未御剑飞行,而是徒步走在冰冷的石阶上。
而在冷若水的怀中,横抱着一具尸体,她极其小心地护着,生怕周遭的风雪再侵蚀他分毫。
而在冷若水的左手指尖,还提着一盏散发着暖橘色光晕的四方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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