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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177节

  “可是我太急,开窑的时候火太旺,炸了。”

  苏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

  “阿土的骨灰已经融在这些陶片里,我没办法再重烧,如果不能拼好,他就真的碎尸万段了。”

  听完这个故事,沈青舒看着灰扑扑的陶片,在器心视野里,她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这些碎片中。

  光点在颤抖,在哭泣,在寻找着彼此。

  这是阿土残留的执念。

  “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房子……”

  “我修。”沈青舒抬起头,眼神坚定,“苏师妹,你放心,我一定给他盖个最好的房子。”

  这一次的修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困难,因为这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安魂。

  陶片是炸裂的,边缘极不规则,而且因为高温变形,很多地方根本对不上。

  沈青舒试了很多种胶水,都不行。要么粘不住,要么会排斥其中的骨灰气息。

  “金蝉胶不行太脆,鱼鳔胶不行怕火,云纹纸更不行,撑不住这种重量。”

  沈青舒急得满头大汗。

  苏瓷一直守在旁边,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忙擦擦汗。

  “要是有一种既能粘合,又能像泥土一样融合的东西就好了。”

  沈青舒喃喃自语。

  “泥土……”旁边的苏瓷忽然眼睛一亮,“我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金缮泥,是我在尝试烧制补天瓷时失败的产物。它是用金粉和生漆,混合地火灰烬调制的。”

  “它能粘合陶器,而且越烧越结实。”

  沈青舒眼睛一亮。

  “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偏厅的门紧闭。

  沈青舒和苏瓷,两个人像是着了魔一样,趴在桌案前。

  苏瓷负责调制金缮泥,沈青舒负责拼接。

  “这块是瓶颈,不对,弧度不对。”

  “这块是瓶底,阿土的脚骨灰应该在这里面。”

  “这里缺了一块,用金泥填补。”

  两人的手都很巧,一个懂陶性,一个懂修补。

  当金色的泥浆填入裂缝,当错位的碎片重新咬合,破碎的魂瓶一点一点地立了起来。

  一层层金色的裂纹像是一道道闪电,又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陶土之上。

  丑陋吗?

  不。

  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种经历破碎,经历烈火,经历死亡,却依然挺立的残缺之美。

  当最后一块碎片拼合完成,魂瓶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气息从瓶身散发出来。

  沈青舒仿佛听到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嘿嘿这房子真结实,还带金边呢,真气派。”

  “修好了。”沈青舒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魂瓶,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苏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道道金色的裂痕,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的。

  “谢谢……”

  苏瓷转过身,对着沈青舒深深一拜。

  “谢谢沈师姐,阿土有家了。”

  这件事之后,苏瓷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她发现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有人会嫌弃她身上有死人味,嫌弃她是烧窑的,嫌弃她总是阴沉沉的。

  但这里的人不嫌弃。

  沈青舒会跟她探讨各种粘合剂的配方,甚至跟她学起烧窑的知识。穆青也会偶尔聊几句,心领神会。

  还有坐在二楼的顾长老。

  有一次,苏瓷在院子里看到一只死去的麻雀,她习惯性地想要挖个坑把它埋了。

  “苏瓷。”顾清源叫住了她。

  “长……长老。”苏瓷有些害怕。

  “别埋土里。”顾清源扔给她一小块上好的火灵玉,“用这个,给它烧个房子。”

  “这娃娃我看着长大的,也算相识一场。生命来自于尘土,归于尘土。但若能经过烈火的洗礼,变成永恒的器物,也是一种长生。”

  苏瓷捧着那块玉,呆呆地站了很久。

  从这天起,她看向巨大的地火窑炉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悲伤,而是一种神圣。

  她是送葬人。

  但她送的不是死,是归宿。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藏经阁的后院里,坟墓已经被积雪覆盖成雪包,只有坟头那几株红相思树,在寒风中顽强地伸展着暗红色的枝丫。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卷书,脚边趴着又养出肥膘的小白鼠。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声音是从一楼最角落的修籍室里传出来的,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灰色杂役道袍的老人。

  徐墨是数月前来到藏经阁的,他不愿下山,也不愿去杂务处养老。

  而是申请来到最冷清枯燥,也没什么油水的藏经阁,做了一名抄书人。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因为年代久远而字迹模糊纸张破碎的古籍,一字一句地抄录到新的玉简或者纸张上,以防失传。

  很多人不理解,藏经阁的书用秘法保存复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为什么非要让人来经手。

  主要是手抄书,里面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有人的精气神。

  就像一栋破旧房屋,只要有人住便不会塌,一旦半年没有人气支撑,某个云幕低垂的夜晚,便会无声无息倒塌。

  “徐墨。”

  顾清源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天冷,别抄了,炭火不够就去领。”

  楼下的咳嗽声停了一下。

  “多谢……多谢长老关心。”

  徐墨的声音苍老,透着一股子书卷气里的迂腐和固执。

  “弟子不冷,这卷《归元宗外门纪事第三百卷》还差最后几页,弟子想……咳咳……想今天把它抄完。”

  顾清源摇了摇头,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佝偻的背影。

  徐墨的寿元,快到了。

  练气期虽有灵气滋养,但若不能筑基,活到他这个岁数也就是极限了。

  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但他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吓人。

  傍晚。

  风雪更大了一些。

  徐墨终于放下笔,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老腰,把抄写好的新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然后他拿起已经破烂不堪的原件,走到后院的焚化炉前。

  按照规矩,抄录完毕的残本,若是无法修复或者没有修复价值,就要焚毁,以免流出残篇误导弟子。

  徐墨站在炉火前,看着手里的残本。

  这是两百年前,一位外门执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食堂的灵米没熟,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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