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从捡到曲非烟开始 第176节
“向问天、解风、童百熊……”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岳灵珊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她原本以为,自己父亲作为五岳剑派的一派掌门,即便不如左冷禅,也当相去不远。谁知,这中间竟还隔了这么多人!
牟陆清浑然不觉,口中还在继续念叨着。
这一串名字,在沈安听起来是挺短的,但对于岳灵珊来说可太漫长了。
终于,牟陆清一拍手,朗声道:“‘君子剑’岳不群,在天榜之上,位列第十六!”
他说完,才注意到岳灵珊那张早已涨得通红的脸,不由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连忙找补道:
“当然!岳姑娘莫要介怀!这份榜单,乃是数年之前的旧版本了。这几年,岳掌门潜心武学,剑法定然是又有精进,如今的排名,肯定是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他这番解释,不说还好,一说反倒更像是火上浇油。岳灵珊气鼓鼓地将头扭到一旁,也是不发一言起来。
牟陆清见状,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急得抓耳挠腮,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
“啊,对了!虽然岳掌门的排名……呃,但是,当时的人榜之上,你们华山派的大师兄令狐冲,可是位列第三!”
此言一出,岳灵珊那阴沉的脸色,终于是云开雾散,好转了些。
人榜第三!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当时人榜第一是牟陆清这等朝廷鹰犬里的关系户,第二嘛,应当是那劳什子魔教圣姑。如此说来,自己大师兄,岂非就是天下年轻一辈中,真正的第一英雄?
想到此处,她胸中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连带着看那憨直的牟陆清,似乎也顺眼了几分。
便在此时,客栈内的尸体血污,已被锦衣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些人显是惯做了这等事情,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被清水冲刷了数遍,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淡淡的血腥味,几乎看不出这里方才发生过一场惨烈厮杀。
那些尸体,被统一堆放在了客栈远处的一片戈壁之上。不过片刻功夫,便引得几只秃鹫盘旋,西北有这得天独厚的条件,倒也不必费力挖坑埋尸了。
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监军张永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走进了客栈。
他先是快步走到牟陆清面前,亲切拱手道:“牟公子,此番辛苦你了。你此番不远千里营救忠良之后,送来这件干系国朝安危的要物,此等大功,待咱家回京之后,定当一字不漏地奏明圣上!待诛杀奸佞之后,牟指挥使定可得以复职。”
忠良之后?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牟陆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张永又转向沈安,上前一步,亲热地执起沈安的手,道:
“沈少侠,当真是咱家的福星啊!若非有你在此,咱家今日,怕是早已成了那魔教妖人的阶下之囚了!此等救命之功,恩同再造!日后但凡有何差遣,上刀山,下油锅,咱家绝无二话!”
这般浮夸的言语,在他那精湛的演技下,竟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定要被他这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所感动。
牛千户在一旁适时地问道:“公公,这客栈原有的几位客人,是否要请他们另寻他处?”
张永闻言,问讯了下,发现除了他们自己人,便只剩个书生。
于是他摆了摆手,用一种颇为宽宏大量的语气道:“不必了。咱家又不是那等霸道之人。既是人家先来的,咱们总不好夺人所好。这客栈房间甚多,也不缺他那一间。由他去吧。”
沈安不愿与张永过多纠缠,寻了个空隙,便悄然到了后堂。
老板娘一见他进来,连忙上前一礼。
沈安忙道不用,更言道自己此来是有事相求,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老板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点了点头,面上还泛起了些促狭的笑。
她转身回到胖厨子身边的时候,还不忘用手肘重重地给了他一下。
厨子被撞得莫名其妙,揉着自己的腰眼,一脸委屈。自己今日,又是招谁惹谁了?
第249章 琴棋书——画
沈安与老板娘说完了话,交代了些许事宜,正欲转身回到前堂,眼角的余光,却被这后堂里第三个身影吸引。
那名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书生,竟是将客栈里一张用来和面的案板擦拭干净,铺上了宣纸,此刻正手持狼毫,凝神屏息,在纸上挥洒着什么。
赶考的吗?这点功夫还认真学习?
沈安心中好奇,便悄然走了过去。
只见那宣纸之上,水墨淋漓,气象万千,俨然便是一幅《客栈鏖战图》。
画中的背景、尸骸、兵刃等物,已大致勾勒出了框架,笔法老道,气韵生动。而此刻,那书生正全神贯注,细细地勾勒着画中主角的面部轮廓。
那主角,自然便是沈安自己。
沈安站在他身后,凝神看去,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书生的笔触,不可谓不细腻,功底不可谓不扎实。寥寥数笔,便将自己的眉、眼、鼻、唇都描摹得惟妙惟肖,单看任何一处,都与自己有七八分的相像。
但……
不知为何,当这些足够相像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呈现在这张脸上时,却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沈安思索了片刻,豁然开朗。
是了!太平面了!
所有的景物,无论远近,都挤在同一个平面上,没有纵深,没有层次,自然也就没有了灵魂。
造枪造炮我是不会,况且明朝也早就有神机营了,但也许我能让透视法提前出现!
想到此处,沈安不由得出声打断了他。
“这位兄台,请恕在下打扰一下。”
那书生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忽闻耳边有人说话,创作的灵感顿时被打断,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恼怒之色。
他正欲发作,一转头,却见打扰自己的,正是画中那位角,那份恼怒,便又稍稍平复了些许。
“有何见教?”他语气平淡,看来对画中主角指指点点一事,极为习惯。
沈安见他虽是一介书生,却对绘画有着近乎痴迷的执着,不由得好奇问道:“看兄台这般风尘仆仆,莫非是上京赶考的举子?”
那书生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笑道:“兄台说笑了。如今并非秋闱之期,何来赶考一说?在下此行,乃为黄河而来。”
“为黄河而来?”沈安一怔。
那书生慨然道:
“我华夏大地,名山大川,何其壮丽!自古以来,丹青妙手,为之挥毫者,不知凡几。有画圣吴道子,一日画尽嘉陵江三百里风光,气势磅礴;有王希孟之《千里江山图》,青绿设色,万古无二;亦有夏圭之《水村图》,烟波浩渺;戴进之《秋江待渡图》,意境悠远。长江之秀,钱塘之阔,皆有画卷流传于世。”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慷慨与不平:
“然,唯独这黄河!我中原之命脉,万古之龙魂!自昆仑奔流而下,九曲连环,浊浪滔天,其势之雄,其魂之烈,远胜天下任何江河!可千百年来,丹青史上,为之立传者,竟是寥寥无几!传世画卷,唯有一幅前人所作之《黄河逆流》!”
他挺直了胸膛,眼中神光湛然:“穆某不才,自幼便在黄河岸边长大,听其咆哮,观其奔流。此番出游,便是要溯河而上,穷其源流,观其百态,愿以手中三尺狼毫,为此万古长河,立一传世之图!”
沈安听得心神激荡,肃然起敬。
既然如此,他更要指指点点了,也不怕所托非人。
沈安指了指画中那张稍显呆板的脸,开门见山地道:“兄台,你画的这张脸,有些……太平了。”
那书生闻言,不禁有些无语。他放下画笔,用一种看外行的眼神看着沈安,道:
“这位壮士,此乃画作,并非雕刻。纸,本身便是平的。画在纸上,呈现出来的,自然也是平的。此乃常理,何来‘太平’一说?”
沈安笑了笑,也不与他争辩。
“兄台,你可愿一试,在我这张脸上,添上一些‘阴影’?”
“阴影?”穆姓书生眉头皱得更紧了,“何为阴影?”
“便是用些许淡墨,或是灰黑色的颜料,作用于脸颊、鼻翼、眼窝等处。”沈安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
那书生听罢,连连摇头,便如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胡言乱语一般:“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人脸光洁,方为俊美。好端端的一张脸,为何要用脏墨去涂抹?那不成了一个大花脸了?”
“兄台此言差矣。”沈安耐心地道,“你想想,这世间万物,之所以能被我等看见,皆因有光。有光,便有影。光照之处为明,光所不及之处为暗。有暗,方能衬托出明。有凹,方能显现出凸。”
“你若是在这张脸上,将该暗下去的地方压下去,那该亮起来的地方,不就自然而然地‘凸’出来了吗?不信,你便试试看。反正只是废一张纸而已,于兄台而言,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书生将信将疑地看着沈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中那张虽精美却缺乏神采的脸,心中不禁有些动摇。
他沉吟良久,终究是从行囊中又取出一张新纸,按照方才的轮廓,重新画了一张沈安的脸。而后,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蘸了些许淡墨,依照沈安的指点,试探性地在画中人物的鼻翼两侧与眼窝深处,轻轻地渲染了几笔。
这一试,效果自然是十分差劲。墨色或深或浅,过渡生硬,显得那张脸果真如他所言,像个被人打了几拳的“大花脸”。
然而,那书生却死死地盯着那张失败的画作,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敏锐地发现,虽然这几笔阴影加得极为拙劣,但画中那张脸,竟真的……真的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层次感!那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仿佛真的从平面的纸张上“凸”了出来,变得……立体了!
见他已有所悟,沈安便趁热打铁,又与他讲起了“近大远小”的透视原理。
说实话,沈安对绘画也是一窍不通。他所知的这些零碎的理论,不过是网络上的三言两语。
最先是来自一个有趣的传闻,说那个发动了世界大战的小胡子,之所以会从维也纳艺术学院落榜,其主要原因,便是因为他的画作中,缺乏对透视和光影的正确处理。
后来又知道了西方画本来和国画差不多,甚至在山水、花鸟上还远远逊色。就是因为发展了这两者,才会突飞猛进,一下就反超过来、拉开老远了。
此刻,他将这些一知半解的后世理论,对着眼前这位真正的画技高手倾囊相授。
一个画技娴熟,却困于传统藩篱;一个略知理论与数学几何原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两个“半瓶醋”,就这么凑到了一起,在这油烟缭绕的客栈后堂厨房里,就着一张和面的案板,展开了一场跨越时代的艺术研讨。
一个说,一个画。一个提出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个用精湛的技艺将其付诸实践。两人时而为了一处阴影的浓淡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为了一点透视的精准而反复推敲,竟是都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期间,牛千户进来寻沈安议事,见他正与那书生头对头地研究着画作,兴致正高,便也不去打扰,只是悄然退了出去。后来,眼见天色渐暗,后堂光线不足,他还颇为贴心地命人寻来了几盏灯笼,为二人点上。
时间,就在这笔墨的挥洒与思想的碰撞中,悄然流逝。
直到夜色深沉,牛千户终于寻了过来,上前轻轻拍了拍沈安的肩膀,道:“沈少侠,夜深了。张公公那边已经安顿妥当,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沈安这才如梦初醒,抬头一看,方才发觉窗外早已是繁星满天。他与那书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犹未尽。
“今日与兄台一番长谈,当真是酣畅淋漓!”沈安郑重地一抱拳,“在下嵩山派沈安,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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